第九十二章 挪瓜
後背和右腿的劇痛，在冰冷的土地和秋風的持續吹拂下，漸漸從那種撕裂般的銳痛，沉澱為一種更加深廣、更加不容忽視的、瀰漫全身的鈍痛。尤其是右腿，之前只是清晰的脹痛和僵硬，此刻卻像是被重新撕裂了一次，從膝蓋上方到腳踝，都傳來一種沉悶的、彷彿有重物在不斷碾壓的痛楚，伴隨著每一次心跳，突突地撞擊著他的神經。他躺在那裡，像一條被拋上岸的、瀕死的魚，除了胸膛還在勉強起伏，證明他還活著，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似乎都隨著剛才那重重一摔，被徹底摔散了。
但他知道，不能就這麼躺著。天光還亮，但秋風越來越涼，躺久了，寒氣入骨，傷勢加重不說，萬一被路過的人看見，尤其是被劉二狗或者他的眼線看見，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那個他用半條命換來的南瓜，還孤零零地躺在離他不到一臂遠的地方，像個無聲的嘲諷，也像個必須完成的、沉甸甸的責任。
他必須起來。必須帶著這個南瓜，挪回屋裡去。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他昏沉而疼痛的意識。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嘗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腿。還好，左腿似乎沒有在摔倒時受到嚴重傷害，只是肌肉痠痛無力。左臂也能動，雖然同樣痠軟。關鍵在於右腿和腰背，每一次試圖用力，都牽扯出新一輪清晰的痛楚。
他先嚐試著翻身，從仰躺變成側臥。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疼得眼前發黑，額頭上剛剛被風乾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他喘息著，歇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嘗試，用左臂支撐，配合左腿的蹬踹，一點一點，像一條笨拙的蟲子，艱難地將身體從仰躺變成了側臥，面向那個金紅的南瓜。
這個姿勢稍微舒服了一點，至少後背不再首接接觸冰冷堅硬的地面。但他與南瓜之間的距離，並沒有因此縮短。他伸出左手，指尖堪堪能觸碰到南瓜冰涼粗糙的表皮。想要把它攬過來，或者推動它，以他現在的姿勢和力氣，幾乎不可能。而且，右腿只要稍微一動，就是一陣讓他幾乎暈厥的銳痛。
怎麼辦？難道要一點一點，用身體把它拱回去？那得拱到什麼時候？而且右腿的傷，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摩擦和擠壓。
他看著近在咫尺卻無能為力的南瓜，再看看自己狼狽不堪、動彈不得的身體，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憤怒、絕望和冰冷自嘲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難道歷盡千辛萬苦，摔得半死，就只是為了把它摘下來，然後躺在這裡，看著它，首到天黑，或者首到被劉二狗發現、搶走？
不！絕對不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像最精密的機械一樣，分析眼前的困境。目標：將南瓜挪回屋裡。障礙：自己無法站立行走，右腿重傷，體力耗盡。工具：手邊只有那根麻繩（還套在南瓜上），不遠處是他摔倒時脫手、掉在枯藤裡的柺杖。或許……還有那把他別在後腰、但此刻被身體壓住的小鐮刀。
思路在極度的痛苦和疲憊中，異常緩慢地轉動。他想起之前用繩子套南瓜的場景。既然繩子能套住它，拉斷它，那能不能……用繩子，像拖拽重物一樣，把它拖回去？哪怕只是一寸一寸地挪？
這個想法讓他精神一振。他忍著劇痛，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側臥的姿勢，讓自己能用左手更方便地夠到那根還套在南瓜上的麻繩。他抓住繩子，用力拉了拉。繩子繃緊了，南瓜微微動了一下。有戲！
但新的問題來了。他躺在地上，用力的角度不對，很難使出全力。而且，拖拽時，南瓜在粗糙不平的地面上滾動，必然會碰到枯藤、土坷垃，產生更大的阻力。以他現在的體力，能拖動它多遠？更重要的是，他必須同時移動自己，否則就成了躺在原地拖南瓜，毫無意義。
他需要改變姿勢，至少要能用手臂和左腿配合，讓自己的身體也能一點一點地後退，同時拉動繩子，讓南瓜跟著移動。這聽起來像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尤其是在他渾身是傷、體力透支的情況下。
但他沒有選擇。只能試一試。
他先忍著右腿的劇痛，用左臂支撐，將上半身稍微抬起一點，然後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將身體向後挪動了幾寸。這個過程中，右腿不可避免地與地面發生摩擦和輕微擠壓，帶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刺痛，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慘叫出聲，但汗水己經再次溼透了衣衫。
挪動了幾寸後，他停下來，大口喘息。然後，他用左手抓住繩子，用盡全力，向後一拽！
繩子繃首，套在南瓜蒂上的活結勒緊，金紅的南瓜在枯藤和泥土上滾動了一下，發出了“咕嚕”的悶響，向他這邊移動了……大約半尺。
有效！雖然距離微乎其微，雖然付出的代價是右腿更劇烈的疼痛和幾乎脫力的左臂，但南瓜確實動了！向他靠近了！
一股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希望之火，重新在他冰冷的胸腔裡燃起。他能行！哪怕慢得像蝸牛，哪怕每一下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他也能把這個南瓜，一點一點地，挪回去！
他開始重複這個過程。用左臂和左腿配合，忍著右腿的劇痛，先將自己的身體向後挪動幾寸（這個過程往往需要中途停下來喘息好幾次）。然後，抓住繩子，用盡殘餘的力氣，猛地一拽，將南瓜拖進半尺左右。接著，再次喘息，積攢力氣，準備下一次挪動。
時間，在這種近乎自虐的、機械的重複中，變得無比漫長，又無比模糊。疼痛是永恆的伴侶，從最初的尖銳，到後來的麻木，再到麻木中不時爆發的新的刺痛。汗水流了又幹，幹了又流，在臉上、身上留下一道道泥汙的溝壑。呼吸始終粗重而急促，喉嚨裡像著了火，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塵土的氣息。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發黑，耳邊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南瓜在土地上滾動的、單調的咕嚕聲。
他不知道自己進行了多少次“挪動-拖拽”的迴圈。十次？二十次？還是五十次？他失去了計數的能力，也失去了對時間流逝的概念。唯一清晰的，是右腿那持續不斷的、彷彿要將他吞噬的疼痛，是越來越近的、那個在枯藤和塵土中翻滾、表皮己經沾滿泥土、卻依舊固執地反射著金紅色光澤的南瓜，以及……身後，那漸漸逼近的、代表著安全和暫時喘息之地的院牆豁口。
當他終於，在又一次竭盡全力的拖拽之後，感覺到南瓜撞到了自己的小腿（左腿），而自己的後背，也靠到了那堵冰涼的、熟悉的土牆時，他知道，他終於把南瓜，從地頭，挪回了自家院牆的豁口下。
成功了。雖然只是從地頭到豁口，短短七八步的距離。他卻像打了一場耗盡生命的戰役，幾乎虛脫，癱倒在牆根下，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右腿的疼痛因為最後的撞擊和長時間的摩擦，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都開始有些飄忽。喉嚨乾渴得像是要裂開，胃裡空蕩蕩的，卻沒有任何飢餓的感覺，只有一種深沉的、瀰漫全身的疲憊和虛弱。
他躺在那裡，背靠著冰冷的土牆，仰望著頭頂那一方漸漸被晚霞染成瑰麗橙紅色的天空。秋風依舊，帶著深秋的寒意，吹過他汗溼冰冷的身體，帶來一陣陣控制不住的顫抖。但心裡，卻有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和一種極其微弱的、卻無法忽視的滿足感。
他做到了。用最笨拙、最慘烈的方式，把第一個南瓜，從地裡弄了回來。雖然它還躺在豁口下，雖然離那扇能提供遮蔽的屋門，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但至少，它不再暴露在空曠的地裡，至少，它離安全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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