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個在月圓之夜為他弄來龍髓釀的人。
是那個在他眉心種下冰蓮印記，說“別讓我找不到你”的人。
是那個收下他送的玉簪，戴在髮間從不摘下的人。
她們是同一個人。從來都是。
邱長卿慢慢睜開眼，望著穹頂上那些緩緩流轉的赤金色紋路，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不是恨。恨太簡單了，簡單到根本無法容納這件事裡所有的複雜。
那些劍光落下的畫面，她的面色清冷如常，沒有任何表情。那些畫面和霜瑤峰上她垂眸為他整理衣袍的畫面重疊在一起，將邱長卿的心口撕出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痕。
也不是原諒。他沒有資格原諒她。那些被她斬殺的前世，也是他。
每一劍落下時的痛楚，每一次神魂被送入輪迴時的冰冷，每一個在黑暗中孤獨死去的瞬間，那些記憶雖然碎裂，但也還殘留著淡淡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意識深處蜷縮著，像舊傷在陰雨天隱隱作痛，提醒他那些前世並非從未發生過。
他該怎麼面對她？該怎麼看著她的眼睛？再喚她一聲“初語姐”？然後假裝那些事從未發生過？
做不到。
可他也無法恨她。
因為她後來的每一世守護，也都是真的。
她手把手教授劍法時的耐心是真的。她幫助他遮蔽天機護他修煉突破也是真的。她剜心煉丹，將本命精血一一渡入他體內都是真的。
她在歸墟上擋在面前，首面伏光神君也是真的。她最後推的那一把，掌心抵在後背時的溫度，也是真的。
這一切都是真的。
邱長卿閉上眼。
她在漫長的輪迴裡，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從執法者變成了守護者。
她在殺了他那麼多次之後，放下了劍。
奉旨誅殺。默默守護。無情斬殺。以身相護。
使命與私情。天規與本心。
這些截然相反的東西在她身上撕扯了不知多少世的跨度，而最終，她選擇了違抗天命。
那三年霜瑤峰的陪伴，究竟是出於愧疚，還是出於別的什麼？月圓之夜那個落在唇角的吻，是因為酒意，還是因為藏了太久太久，終於沒能壓住的情愫？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邱長卿躺在墨玉石榻上。
他該恨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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