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推著獨輪車的菜販沿街叫賣，濃重淮南口音的鄉音，像是一把遲鈍的木梳，在蘇安珞的耳膜上一下一下地刮擦著。
既熟悉，又遙遠。
淮南城城門外，震耳欲聾的馬蹄聲，碾碎了官道上的黃土。
謝燼沉策馬跑在最前面，宋止緊緊跟在他身側，馬背上的布袋裡裝著這兩日沿途收集來的所有資訊。
“主君。”，宋止勒緊韁繩，聲音在風中發飄，“大通錢莊淮南分號今早剛遞了最新的摺子，蘇姑娘昨日申時在城西的一家票號取了三百兩現銀。”
謝燼沉的眸子鎖著前方的淮南城門。
這兩日里，他腦子裡出現過的，全是蘇安珞在藏書閣寫信時，那副算計的小模樣，還有她收下南珠後，那個猝不及防的擁抱。
她一個九歲就被王府收養的孤女，這世上除了他，她還能去哪？
這是淮南，或者，她想回家看看呢？
“進城。”
謝燼沉雙腿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衝入了淮南城的城門。
淮南城內，蘇安珞穿過了一條販賣香料和布匹的巷子，記憶裡巨大的老槐樹終於出現在了視線盡頭，是永安坊的坊口。
樹皮乾裂，枝幹卻還是繁茂的，樹底下用來吃水的石井還在，只是井沿上已經長滿了厚厚的青苔。
走過老槐樹再往裡走十幾步，原本住著普通商賈的巷子，如今徹底變了模樣。
蘇安珞記憶中的家，早就被當年的亂兵燒成了一片空地。
現在的空地上，被人用黃泥隨意地壘起了幾個矮小的羊圈，幾隻髒兮兮的小羊羔正在裡頭嚼著乾草。
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羊糞味。
蘇安珞停在羊圈外，像是哭了一樣扯出一個笑，心酸中帶著點滑稽。
隔著兩條巷子的一條街上，謝燼沉帶了宋止和十幾個親衛入城，他翻身下馬。
“主君，這一帶便是當年的商賈聚居地。”，宋止拿著淮南知府趕忙送來的戶籍冊子，快速翻看著，“當年戰亂毀去了七成，很多舊址都已經成了荒地。”
謝燼沉點了點頭，牽著馬，按照坊圖上的標記，穿過一條又一條陌生的巷子。
殘破的磚瓦和重新修葺的屋簷，在他眼前快速後退。
謝燼沉轉過一個拐角。
風裡帶過來一股混合著草木的味道，老槐樹巨大的樹冠遮蔽了半條巷子的陽光。
謝燼沉的腳步釘死在了原地。
馬匹因為他突然拉緊的韁繩，不安地晃了晃腦袋。
他猶如深潭死水的眼底，掀起劇烈的波瀾。
就在前方不足二十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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