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鼓聲不急不緩,卻有一種千軍萬馬踏過曠野的沉重感,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讓滿棚的人不知不覺便屏住呼吸。
一曲終了,安靜好一會兒,才有人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從什麼緊繃的狀態裡慢慢鬆開。
有人低聲說道,“這鼓聲……像要把屋頂掀了。”
輪到大梁這邊上場的是一位太常寺的琴師,彈一曲《廣陵散》,琴音清越,技法純熟,可放在那面戰鼓的餘震裡,便顯得勢弱,像一把修長的劍對上了一柄厚重的斧,力道不在一個層面上。
鴻臚寺卿的面色微微發緊。
他看那琴師一眼,又看看西戎那邊神色如常的朔公主,正要開口讓下一人準備,朔公主卻先一步放下了茶盞。
“尋常比試未免太無趣了。”朔公主的目光緩緩掃過場中,語氣隨意道,“方才那一曲戰鼓,算是開了個頭。
我提議立一道規矩......接下來不管哪一方上場,曲目之中,須得有殺伐之氣、刀兵之音。
若只是風花雪月、閒情逸致,那便不必比了。”
大家沒想她會來這一齣。
鴻臚寺卿也聽明白朔公主的意思,她的弓弦己經搭好,等著大梁這邊亮出自己最不擅長的那一面,才好一箭命中。
她料定大梁這邊的樂手多是太常寺的雅樂出身,彈得了《廣陵散》,奏得了《梅花三弄》,卻奏不出那種沙場征伐的銳氣與血氣。
她這是把文雅堵在門外,逼著人拿硬功夫來碰硬功夫。
大梁這邊的幾位官員交換了一下目光,有人微微蹙眉,有人低頭喝茶。
後排的勳貴子弟們倒是低聲議論起來,“這公主倒是會出難題。”
“咱們這邊哪有會奏戰曲的?太常寺那些人學的都是雅樂……”
議論歸議論,沒有人站出來應這個話。
西戎那邊第二個樂手己經抱著一把短頸的蟒皮琵琶坐到場中,她撥了幾下弦試音。
那絃音比中原的琵琶更粗糲些,帶著一種風沙磨過的毛邊,一齣聲便將人拉到曠野上。
她彈的是一支西戎的古曲,曲調裡沒有鼓聲,卻有一種馬蹄踏過礫石的粗獷,像是一隊騎兵在月光下穿過戈壁,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在夜風中漸漸散去。
雖然不似戰鼓那般轟然作響,卻以一種沉緩有力的節奏,將那種堅忍、蒼涼、又在沉默中蓄力的意象鋪陳開來,像是把整片荒原的魂魄都揉進去。
鴻臚寺卿面色微沉,吩咐身邊人去找太常寺,問是否有備選曲目。
西戎這一局,步步都踩在大梁最不擅長的點上,像是在用刀尖比著文官的喉嚨,等著看他們露出尷尬的臉色。
就在這短暫的凝滯中,一陣琵琶聲忽然從勳貴席位上響起。
陸語芊低頭撥了幾下弦,像是在試音。
她試完音便抱著琵琶從席間站起來,走到場中,在琴師方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下來,姿態端正,腰背挺首,像一棵剛抽條的小樹。
她抬眼看向顧芳華的方向,祖母正望著她,微微頷首,目光裡沒有半分猶疑,帶著一種“去吧”的從容。
陸語芊收回目光,指尖落在那根弦上,輕輕一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