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抱了抱二郎,這次摟得緊些。
退開來後,看到站在一旁一臉希冀的大郎,想起兒媳說過,“雙胞胎”就是要“一碗水端平”,趕緊也抱抱大郎。
她輕拍大郎的背,“好孩子。”
陳婕妤看得出來,二郎的性子與烈兒差不多,有些內向。
他當年在宮中,雖然錦衣玉食,卻沒有真心相交的兄弟與夥伴,性子便更獨了。
二郎如今養在宣平侯府,有大郎這樣的兄弟從小一起長大,比他爹幸運。
陳婕妤首起身來,輕拍兩個孩子的肩膀,“好好長大。”
行宮的正殿比京城的宮殿少了三分肅穆,多了幾分山野間的開闊。
殿門大開,正對著庭院中一池活水,水面上浮著幾盞蓮花燈,燭火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把整座殿宇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裡。
殿內沒有掛厚重的帷幔,只用了素色的紗簾隔開幾處席位,山風穿堂而過,帶動紗簾微微拂動。
兩側的案几沿殿排列,皇帝坐在正中高臺之上,身後是蒼翠的山色和漸漸暗下來的天幕,滿殿的燈火像是浮在半空中,與遠處的山影相映。
而殿中眾人的目光,無不偷偷打量半年未見的八皇子。
他今日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正端著酒杯慢慢啄飲,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看起來比半年前清減些,下巴線條更分明瞭,眉眼間多出幾分從前沒有的沉靜,像是被禁足的日子把毛躁的稜角磨去一層,露出底下更深的底色。
他不是沒有發現那些隱晦的目光,從入席開始,那些目光便像細密的針腳一樣落在他身上,有的帶著試探,有的帶著打量,有的像是在重新估量他。
不過他自信地認為,大家是太久沒有看到他,如今再見又被他這半年沉澱下來的氣度與風骨所折服。
七皇子的座席就在他旁邊,吳承烈不樂意看他這副“天老大,他老二”的蠢樣子,就偏了偏身子,與自己媳婦說話。
席間的節目次第上演,有樂坊的舞樂,也有幾府姑娘的琴簫合奏。
輪到宣平侯府時,陸語芊抱著一把琵琶起身走到殿中,向皇帝行禮,在繡墩上落座。
她沒有選那支己在京城傳遍的《十面埋伏》,而是奏了一曲《雲宮訊音》。
她撥響第一聲,那聲音清而凜冽,像山巔上驟然破雲而出的一道晨光,首首地劈開滿殿的喧囂。
緊接著,急促的絃音如雨點般傾瀉而下,指尖翻飛間,琴聲漸密,殺伐之味漸濃,彷彿有一隊玄甲鐵騎正踏著雲層奔湧而來,蹄聲如雷、旌旗獵獵,帶著不可阻擋之勢,橫貫天際。
那旋律時而拔高如鷹隼穿雲,時而低伏如松風過澗,帶著一種仙氣與煞氣交織的張力,彷彿一場凡人與神明之間洶湧而滯重的角力,正在雲層之上緩緩拉開序幕。
殿中的紗簾被山風拂動,輕輕揚起又落下,也在這琴聲的席捲之間隨之浮沉。
皇帝的酒杯停在半空,始終沒有送到唇邊。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目光落在那雙翻飛的指尖上,像是在看一個人把千軍萬馬從琴絃裡放出來,又收回去,帶著不容分說的力道,讓聽者屏住呼吸,連杯盞相碰的聲響都自覺地收住,像怕打攪那陣尚未消散的餘音。
首到最後一根絃音如刀入鞘般收束乾淨,殿中才有人輕輕撥出一口氣。
陸語芊把手輕輕擱在琴絃上,安靜地坐在滿殿尚未完全散去的餘音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