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孃親的嫁妝季家大房的宅子在馬行街背後第三條巷子裡，這個時辰正是巷子裡最熱鬧的光景。
正有不少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說閒話。
季荷在巷口站定，她扶著牆根喘了兩口氣，又發狠似的使勁揉了揉眼睛，然後跌跌撞撞地朝那好大伯的宅子走去。
“大伯——大伯孃——”
季荷搖晃著病軀，帶著哭腔，在窄巷子裡傳得格外清楚。
擇菜的老婦人抬起頭，眼睛齊刷刷落在那個瘦弱的身影上。
季荷踉蹌著走到季家大房門口，抬手拍門：“大伯，大伯孃，開開門......荷兒實在活不下去了......”
門紋絲不動，倒是左右鄰居的門全開了。
季荷面上卻更加悽楚。
她退後一步，撲通一聲跪在了門前的石階上，“大伯，大伯孃，”
她哭著朝門裡喊，“爹孃走了才幾天，大伯孃說要替荷兒保管我爹的傢什，我孃的嫁妝......荷兒知道大伯孃是好心，荷兒不敢不依。
可如今荷兒實在揭不開鍋了，那嫁妝好歹是娘留給荷兒的活命錢，能不能先還一兩樣給荷兒，換幾鬥米......”
她從懷裡顫巍巍地掏出那張泛黃的嫁妝單子展開，一字一句念道：“孃親的嫁妝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
螺鈿描金妝奩一匣，裡頭收著鏨花銀梳。鎏金步搖。碧玉鐲子一對，是外祖母當年從蘇州府請匠人打的，說好了留給荷兒日後出嫁用。
赤金花簪一對，是外祖父專程託人從揚州打來的，孃親生前最珍愛，逢年過節才捨得戴一回。
還有越窯青瓷茶具一套。銀製食箸一雙。蘇繡被面四幅，全用的是江南的軟緞，繡的並蒂蓮，娘說配色是外祖母親自挑的，汴京城的繡坊再好的手藝也仿不來。
另有銅胎鎏金手爐一隻，冬日裡孃親日日抱在懷裡，荷兒還記得那爐蓋上雕的纏枝牡丹。
嵌銀絲紫檀木妝匣一隻，盛著白玉耳墜兩對。珊瑚珠串一副。蜜蠟佛珠一串。
還有那整套的芙蓉纏枝銀盤銀盞，娘說是外祖母當年的陪嫁，傳到她手裡已是兩代人的情分......”
每念一件，巷子裡就多一陣吸氣聲。
那些擇菜的老婦人不擇了，手裡的菜葉子蔫在膝頭；潑水的媳婦忘了倒水，端著空盆站在原地；連貨郎都放下了撥浪鼓，張著嘴聽。
“荷兒不敢全要，”季荷收起單子，抬起一張滿是淚痕的臉，聲音悽慘，“只要把赤金花簪還了荷兒就好，就那一對，旁的荷兒再不敢開口。
那簪子拿去當鋪，總能換幾鬥米，夠荷兒喝一個月的粥，熬到開春就夠......”
隔壁擇菜的老婦人第一個聽不下去了，菜籃子往地上重重一擱：“老天爺！秦娘子的嫁妝，那是人家外祖家給的體己錢，跟你們季家有什麼相干？孩子都要餓死了，還替人‘保管’呢？”
潑水的媳婦回過神來，聲音又尖又脆，整個巷子都聽得見：“我說呢，前段日子大半夜的，季家大房的下人推著板車從食肆後門出來，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的。
我當時還納悶，兄弟家遭了火，東西怎麼往哥嫂屋裡搬？原來搬的是人家孃的嫁妝！”
“嘖嘖嘖，這也叫‘保管’？保管得連根簪子都不給人家留？”
“聽聽那單子上列的東西，螺鈿妝奩。赤金花簪。白玉耳墜......這是尋常傢什嗎？這是人家兩代人的體面！黑心爛肺的，孤兒的東西也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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