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伯言重了。”徐鶴聞放下茶盞,春風化雨般將這尷尬的局面託了起來,“老子有云:‘治大國若烹小鮮’。
元鐸能從一盤潑蒸蟹中體察制藝的真意,足見心思玲瓏、未曾讀死書。
改日晚輩去探望家兄,定要將元鐸這‘潑蒸頓悟’的雅趣說與他聽,家兄最喜這等有靈氣的後生。”
他不動聲色地替齊元鐸解了圍,又把齊老大人最想要的“遞話給徐鶴鳴”的訴求應承了下來。
齊老大人聞言一喜,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順著臺階便走了下來:“鶴聞啊,你慣會替他找補。他若能有你長兄一半的穩重,老夫也不必操這心了。
聽聞如今朝廷重振文風、整飭貢舉,全賴你長兄持正不阿。明年的春闈,若是能由你長兄來主持,當真是寒門之福。”
這話試探的意味極濃。
徐鶴聞卻只是疏淡一笑,像隔著一層紗看花,看不真切。“世伯謬讚。家兄克己復禮,案牘勞形,終日冷著臉,不是在禮部核對那些生了蠹蟲的典籍,就是在書房推敲科考的繁文縟節,不過是盡人臣的本分罷了。
至於這知貢舉之事,皆仰賴官家聖裁,徐家不敢妄自揣測天意。
晚輩生性疏懶,有家兄為國盡忠便夠了,晚輩只願做個閒人,在這汴京城裡討幾口清茶喝。”
他雖不立於官場,但這打太極的功夫,自幼見也見飽了。
早就練就了一身穿堂風的本領,輕飄飄地來,輕飄飄地走,讓人抓不住話柄。
齊老大人見探不出確切的風向,便轉頭對齊元鐸使了個眼色:“元鐸,難得鶴聞在此,你那篇策論,不如請鶴聞指點一二?”
齊元鐸略微思忖,正色道:“元鐸近日寫了一篇策論,談及本朝邊疆防秋與民生教化之策,總覺破題時流於表面,未能觸及根本。懇請二公子賜教。”
徐鶴聞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的目光清透而堅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股不知前路風霜的意氣。
“元鐸選的題目,切中時弊。”
徐鶴聞不似方才那般隨意,“只是,文章欲達天聽,不能只靠引經據典。我朝以文治天下,教化固然重要,但民生才是社稷之本。”
他微微側首,目光越過半開的窗欞,看向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本朝防秋邊費開支甚巨,若是隻知在紙上談兵、空談禮義,那不過是空中樓閣。做文章若只盯著聖人的微言大義,終究是隔岸觀火。”
他轉回頭,看著齊元鐸,目光裡多了幾分正色,“你該去看看這汴京城外大車店裡的腳伕,看看西城鐵鋪裡的鐵匠,看他們手裡的一枚銅錢,能不能買到足秤的鬥米。
你也該看看這間小小食肆裡的季娘子,為了一兩油、一錢醋要如何精打細算。”
“大宋的江山,固然在那些卷帙浩繁的經史裡,但更在這鬥米尺布的生計中。你能寫出什麼樣的文章,取決於你能看見多少人。”
齊元鐸聞言一時間心緒翻湧。
他自負才華,讀過的書、寫過的文章,在太學裡也算拔尖。
可此刻,徐鶴聞這一番話,像一把刀輕巧地剖開了他那些辭藻華麗的行文,讓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空洞。
但很快,這種失落感被一種點醒之後的清醒與振奮取代。
他身上那件素色錦衫被窗外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拂動,“元鐸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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