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0章
“外人看待生死別離，永遠說得輕巧。”李文傑輕輕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澀，眼底滿是無奈，卻依舊自語道：“簡簡單單一句生死難料，輕飄飄的，就把所有人的結局一筆帶過。”
“可沒人知道，身在局中的人，到底熬了多少苦、藏了多少不甘。心裡的愧疚、遺憾、煎熬層層堆著，壓得人喘不過氣。外人看不見、摸不著，他們只能籠統概括結局，永遠體會不到當事人心裡爛成一片的滋味。”
“所有的難受和煎熬，只能自己憋著、自己扛著，根本沒人能真正共情、真正懂。”
他身後，張遠清始終靜靜佇立在廊下，身姿挺拔，一動不動，將李文傑的每一句低語、每一分無奈盡數聽在耳中。
夜風輕輕撩動他的道袍袖口，他面上神色平淡安穩，看不出半分起伏。修道數十年，他閱盡人間離合、世事無常，早就看透了天道輪迴、禍福命數，尋常生死早已動搖不了他的心性。可他眼力通透，看得穿所有人的心思——屋內的王摘星不是單純的悲傷，是親手囚禁了自己的心神，自我審判、自我懲罰。所有人都能順著因果釋懷，偏偏這個少年執拗偏激，困在愧疚裡不肯脫身。這份偏執的煎熬，讓他終究無法徹底漠然。
聽完李文傑的感慨，張遠清微微垂下眼皮，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庭院深處，眼底悄悄沉了幾分。
他通曉天道規則，看透世事因果，可唯獨看不透人心的執念與煎熬。他清楚這場劫難是命數使然、因果註定，人力難逆，可看著這群年少後輩，年紀輕輕就揹負生死遺憾，被困在自我內耗裡反覆折磨，心底依舊忍不住惋惜。天道公允無私，從不偏私，可落在普通人身上，終究太過殘忍。
天道從來公平，可人間的緣分聚散向來最是無情。一場溫柔相逢，一場倉促訣別，塵埃落定之後，逝者徹底落幕歸零，不留痕跡。唯獨活著的人，被無盡的愧疚與遺憾困住，歲歲沉鬱，遲遲走不出這場冰冷壓抑的夢魘。
深夜的雨停許久，可整座道觀依舊浸在溼冷的潮氣裡，半點暖意都沒有。
院子裡的青石路面坑坑窪窪，積著一灘灘淺淺的雨水，被漆黑的夜色蓋得暗沉。晚風輕輕刮過，帶著刺骨的涼，掃過廊下的木柱、簷角的枯草，細微的風聲落在耳邊，讓人下意識收緊肩膀，渾身緊繃。
張天師的靜室裡。王摘星和李文傑的長明燈還亮著，燈芯燃得緩慢，昏黃的光亮弱弱的，透過玻璃滲出來，在院地上投出一塊晃動的光線，忽明忽暗。
屋裡屋外都靜得離譜，沒有人聲，沒有動靜，只剩沉甸甸的壓抑感，裹著整座龍虎山道觀。
待李文傑回到靜室裡，張遠清獨自立在廊下，身形站得筆直，多年修道養出的端正身姿，半點沒因情緒而擾亂。
夜風拂動張遠清那寬大的道袍袖口，輕輕晃了晃。他就這麼靜靜站了很久，目光透過窗玻璃，落在靜室裡的三個少年的身上，看得很慢又很細。常年沉靜淡漠的眼神，看似毫無波瀾，眼底深處卻悄悄軟了一絲，細微的變化藏得極深，無人能察覺。
屋裡幾個人全都垂著頭，安安靜靜坐著，沒人開口說話。每個人的肩頭都垮著，透著濃濃的疲憊與沉重。
尤其是縮在牆角的王摘星，他脊背微弓，整個人跟外界徹底隔絕開來。他不抬頭、不動彈，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刻意封閉了自己所有的情緒，任由愧疚和遺憾在心底反覆折磨，整間屋子的沉悶，大半都是他無聲的內耗堆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