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9章
腳邊趴著的紅兒,尖尖的狐耳輕輕抖了兩下,精準捕捉到了“小璃”兩個字,懵懂聽懂了這句跨越陰陽的囑託。小小的身子先是微微一繃、瞬間蓄力,隨即又慢慢放鬆下來,耷拉著的蓬鬆尾尖極輕地顫了一顫。它抬起一雙溼漉漉的黑圓眸,靜靜凝望著身側的王摘星。
紅兒懂什麼是生死離別,懂什麼是虧欠執念,可還是本能地感知到王摘星心底翻湧的酸澀與荒蕪。於是它愈發乖巧地貼在地面,一動不動,安安靜靜陪著他,用一隻小狐狸最純粹的陪伴,默默撫平他滿身的傷痕與疲憊。
王摘星始終垂著眸子,視線落在腳下冰涼的青磚地上,不肯抬眼。他繼續低聲細數著那些刻在骨頭縫裡、日夜折磨他的傷痛與虧欠。他想起徐雲飛空蕩蕩的右袖,斷臂之痛伴隨經年,從此再也不能雙手結印,再也沒了從前道法從容、瀟灑肆意的模樣。
想起封雲修常年隱在袖中的空蕩左臂,往後餘生,只剩單側肩膀,硬生生扛下所有風雨兇險、刀光劍影;想起師父徐雲飛永遠懸空的袖管,那是師門庇護破碎的永恆痕跡,一輩子都消不掉;還有李文傑後背那道橫貫肩胛、深可見骨的猙獰疤痕,那是無數次生死搏殺刻下的印記,是勳章,也是一輩子的傷痛。
說到最後,他語速放得極慢、極輕,一字一頓,格外鄭重。
孔安遊、周秉、肖耀、龍八。
每一段過往,都清晰得像是昨日剛剛發生的事,分毫未褪色。他念得虔誠,也念得沉重,用這種最笨拙、最固執的方式,守住這群人曾經鮮活、並肩同行的痕跡。他最怕歲月磨平記憶,最怕日子久了沖淡心底的熱血,最怕自己終有一天變得麻木,忘了這些人是為了道義、為了眾生、為了護他,義無反顧衝進絕境、捨命赴死。
一整段長長的訴說,他沒有掉一滴眼淚,沒有顯露半分悲慼。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無可奈何的遺憾、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虧欠,早就被他長年壓在心底,硬生生熬成了一片死寂的荒蕪。今夜緩緩道來,不是軟弱,也不是求任何人寬慰,只是把憋了數年的血腥過往、生死別離,一一掏出來,安放在這靜謐的月色與嫋嫋檀香之中。
馬桂榮端坐在他對面的木椅上,脊背挺直,自始至終身形未動,安安靜靜聽著他說完所有過往。不插話、不打斷、不勸慰,就這麼默默陪著。她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馬家的仙凡離合、因果禍福,心裡透亮得跟明鏡似的。而她又太懂王摘星了,今夜這場遲來的傾訴,從來不是少年軟弱,是他跟宿命較勁、跟過往和解的唯一方式。
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傷痛、執念與虧欠,終於在這方安穩清淨的仙堂裡,在這個無人驚擾的深夜,慢慢落地、落塵、安穩歸寂。
馬仙堂內安靜了許久,空氣中的檀香淡淡浮沉,縈繞鼻尖。馬桂榮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眼底卻攢滿風霜的少年,聽完他講完龍虎山試煉境的詭異亂象,以及各門各派秘境近期接連出事的隱秘端倪,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樁壓箱底的陳年舊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