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凌晨讓胡思韋備了輛半舊的帕薩特,沒穿西裝,只套了件洗得發白的夾克,直接去了縣工商銀行。
行長張知進是個油滑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髮型梳得一絲不苟,見了凌晨,臉上堆著笑,手裡的紫砂茶杯卻沒放下,杯蓋颳著杯沿發出輕響。
“凌縣長稀客啊,”張知進往沙發上讓了讓,自己卻佔著主位,“不是我不給面子,南嶺縣的信用評級擺在那兒,紅得發紫——可不是好兆頭的那種紅。近五年換了三任縣長,專案沒做成一個,爛尾樓倒多了三座,城西那片荒了的度假村,鋼筋都鏽成廢鐵了。我們銀行也是企業,得對儲戶負責不是?”
“張行長,南嶺縣的情況是特殊,但我們有新的規劃……”凌晨剛想從包裡掏出連夜趕出來的發展方案,卻被張知進抬手打斷。
“規劃我見得多了,”張知進放下茶杯,指腹摩挲著杯底的茶漬,語氣裡帶了點譏諷,“凌縣長,您從公安系統轉過來,可能不懂經濟。銀行放貸,看的是抵押,是回報。你們縣有什麼?除了山就是溝,總不能拿石頭當抵押物吧?難不成讓老百姓把山貨都押給我們?”
從工行出來,秋老虎正烈,凌晨的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浸溼,黏在身上像塊膏藥。
他沒回辦公室,又輾轉去了縣建設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
得到的答覆大同小異。
建行行長黃國清說:“需報市分行審批,沒三個月下不來!”
農行行長曹科財嘆著氣說:“風險評估通不過,我這兒簽字也沒用”!
最絕的是中行,直接讓秘書傳話說:“廖利潤行長正在開重要會議,沒時間見客”,連杯白開水都沒給。
最後一站是縣農商行,行長李大金是個矮胖的漢子,據說和南嶺縣前幾任領導鬧過不少齷齪。
見到凌晨,他倒沒繞彎子,往藤椅上一坐,二郎腿翹得老高。
“凌縣長,不是我不幫你,是你們南嶺縣的水太深。”李大金掏出煙盒,抖出根菸叼在嘴上。
“前兩年,縣裡搞的那個引水工程,貸了我們一千萬,結果錢花了一半,工程停了,牽頭的副縣長卷著剩下的款子跑了,現在還沒抓著。這筆賬,到現在還掛在那兒,我這行長的位子都快坐不穩了。”
“李行長,過去的賬我管不了,但我可以保證,只要你肯放貸,每一分錢都會用在刀刃上,我凌晨的名字,就是抵押。”凌晨的語氣帶著懇切,指尖在公文包上按出了紅印。
李行長冷笑一聲,划著火柴點菸,火苗映著他眼底的嘲諷:“保證?誰的保證管用?前幾任來的時候,拍著胸脯保證得比你響。凌縣長,我勸你還是現實點。南嶺縣這情況,除非天上掉餡餅,否則誰放貸誰倒黴,我可不想跟著陪葬。”
這話像一根鏽針,狠狠紮在凌晨心上。
他走出農商行大樓時,天色已經暗透,晚風帶著山澗的涼意,吹得他一陣恍惚。
街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又被過往的三輪車碾得支離破碎。
他突然想起在北江時,自己何等風光。
那些貪官汙吏見了他,腿肚子都打顫,審訊室裡的燈光一亮,再硬的嘴也能撬開。
可現在,他面對的不是腐敗分子,而是冷冰冰的現實,是連貸款都拿不到的窘迫——讓人引以為傲的“縣長”身份,到了這裡,竟連一分錢的信用都換不來。
回到縣政府大樓,凌晨把自己關在辦公室。
桌上的發展規劃書攤開著,上面的“生態旅遊”“特色種植”一個個字都像是在嘲笑他。
窗外的月光漏進來,在字裡行間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困在中央。
沒錢,一切都是空談。
凌晨捏著眉心,第一次嚐到了比鬥倒貪官更棘手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