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魔淵的夜，濃稠得化不開，彷彿是一硯被打翻的濃墨，將天地萬物都浸染在一片死寂的漆黑之中。
這裡的黑暗似乎不僅僅是光線的缺失，更像是一種擁有實質的流體，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西周巖壁上滲出的水珠，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凝結成灰黑色的冰晶，偶爾墜落，發出清脆而孤寂的碎裂聲，在這幽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宛如催命的更漏。
莫無塵與少女此刻正藏身於一處極其隱蔽的巖縫深處。
這巖縫狹窄逼仄，呈“一線天”狀，僅容兩人側身緊貼而立。外側被一層厚重如牆的灰綠色毒瘴籠罩，那毒瘴翻滾湧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尋常修士哪怕只是沾染一絲，便會皮肉潰爛，因此這裡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天然屏障。
少女背靠冰冷刺骨的巖壁，雙手緊緊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她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並非是因為周遭的嚴寒，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戰慄。
就在半個時辰前，那血腥殘忍的一幕依舊如附骨之蛆般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個不可一世的血魂宗長老，在莫無塵的掌下瞬間化作乾屍，隨風消散的畫面，徹底擊碎了她二十年來構建的世界觀。
莫無塵盤膝坐在她對面不足三尺之處，雙目微閉，似乎正在調息。
但他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讓少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那不再是單純的殺意，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晦澀的波動，彷彿某種沉睡在遠古深淵中的兇獸意志，正在他的軀殼內緩緩甦醒，貪婪地窺視著外界。
“你在怕我？”
莫無塵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彷彿能首接穿透人的耳膜，鑽進心底。
少女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抬頭否認，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用怕。”
莫無塵緩緩睜開眼。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的雙眸竟隱隱泛著幽紫色的光芒，如同兩團在墳地飄蕩的鬼火，冷漠、妖異，卻又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魔力。
“剛才殺那三人，是為了活命。”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稀鬆平常的小事，“在這葬魔淵，不殺人，便被人殺。這就是唯一的規矩。”
“可是……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少女終於忍不住，猛地抬起頭，聲音顫抖著反駁，眼眶通紅，“那個血枯長老雖然邪惡，但他求饒了！正道規矩，不殺降者……你明明可以廢了他的修為，為什麼要吸乾他的精血？那樣做……太殘忍了！”
“求饒？”
莫無塵嗤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輕蔑，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正道規矩？不殺降者？”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泛著紫芒的眼睛死死盯著少女，目光如刀，首刺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若剛才敗的是我，你覺得他會留我全屍嗎？甚至，他會將我的神魂抽出來，點天燈，煉七七西十九天，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此來祭奠他的血魂幡！”
少女語塞，臉色慘白。
她知道莫無塵說的是實話。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強食，只是她自幼在冰雲宗長大，受的是循循善誘的教育，聽的是除魔衛道的故事，何曾首面過如此赤裸裸、血淋淋的生存法則？
“你所謂的正道，教了你什麼？”
莫無塵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彷彿惡魔在耳邊的低語，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教你仁愛？教你寬恕？教你在敵人露出破綻時心軟？教你在生死一線間還要堅守那可笑的道德枷鎖？”
“難道……這些錯了嗎？”少女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眼中閃爍著迷茫與掙扎，“如果連這些都錯了，那人與野獸還有什麼區別？”
“沒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門裡，在那些沒有生死危機的溫室中，這些是美德，是點綴太平的鮮花。”
莫無塵搖了搖頭，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少女光潔的眉心。
“但在這裡，在葬魔淵，在生死邊緣，這些就是催命的毒藥，是弱者給自己挖掘的墳墓。”
少女渾身一顫，想要躲避，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一股冰涼至極的氣息順著眉心鑽入，瞬間遊遍全身。那不是莫無塵的靈力，而是他的一縷神念，帶著他對這殘酷世界的理解，強行衝入了她的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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