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坐鯨觀日東嵐海，凌晨時分。
距離海面六百二十公里的軌道上，一顆銀白色的遙感衛星正沿著既定軌跡劃過夜色。這顆衛星屬於國家海洋環境監測體系，代號“滄溟三號”，搭載的高解析度光學鏡頭可以對海面目標進行釐米級成像。此刻它的鏡頭正對準東經一百二十三度。北緯二十八度附近的一片海域，執行例行海洋生態監測任務。
地面接收站的主控室裡，值班員方宇盯著面前六塊拼接螢幕上的即時資料流，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他已經盯了整整七個小時的螢幕，從午夜到現在，海面風平浪靜，系統沒有觸發任何異常警報。
手邊的咖啡杯裡剩著一圈褐色的乾涸痕跡，菸灰缸裡戳著四個菸頭，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冷掉的煙味和電子裝置運轉時散發的微微焦糊味。
他打了個哈欠，端起杯子想去接杯新的，螢幕右上角彈出了一條自動識別標籤。
“目標識別：虎鯨（Orcinus orca），數量：17，座標：北緯28°41′22′′，東經123°22′08′′。”
方宇的手停在了半空。
虎鯨，
方宇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
虎鯨他當然知道——海洋食物鏈最頂端的掠食者，它不是魚，是哺乳動物，雖然名字帶一個鯨字，但他並不是鯨，而是海豚科裡體型最大的物種，成年身長能到九米，體重超過五噸。
它們還有個聽起來很唬人的外號叫“殺人鯨”，但其實野生虎鯨從來沒主動攻擊過人類，反倒是海洋館裡圈養的虎鯨有過襲擊馴養員的記錄。
這東西的腦子在動物界排第二，僅次於人類，比黑猩猩還聰明，不同族群之間甚至有各自的“方言”，母系氏族，雌性首領帶著一家老小過日子，家族關係能維持一輩子。
背鰭是它們的標誌，雄性的背鰭筆直如刀，最高能到一米八，像一面黑色的旗幟豎在海面上；雌性的矮一些，後緣彎出一個柔和的弧度。
它們分佈在從兩極到赤道的幾乎所有海域，但在東嵐海出現穩定虎鯨群的機率並不高——這片海域不在它們的傳統遷徙路線上，上一次有明確影像記錄的虎鯨群出沒還是七年前的夏天，當時只拍到了五頭。
方宇用力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十七頭。
十七？
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虎鯨的習性——虎鯨是社會性極強的動物，家族結構是典型的母系氏族，一個族群的規模通常是三到十頭，由一頭年長的雌性首領帶領。
十七頭意味著什麼？至少兩到三個家族臨時拼成了一個大群。
這種事不常見，虎鯨族群之間有各自的語言，不同族群的“方言”互不相通，只有在大型獵物叢集出現或者繁殖季社交時才會混群。
但現在是十月，不是繁殖季，最近也沒什麼大型魚群異常聚集的報告。
他的手快於大腦，已經自動打開了光學鏡頭，把畫面從熱成像切到了可見光模式。
霧氣有點厚，畫面上蒙著一層白紗，但他能看清虎鯨的背鰭在海面上劃出的一道道弧線，黑而鋒利，像十七把大小不一的彎刀在海浪間起落。
十七頭虎鯨分成了三個小組，外圍兩組各五頭左右，中間一組最大，居中的雌性首領背鰭比旁邊的矮了一截，邊緣往後彎，它在控制整個族群的遊動節奏，這正是一個合格的家族族長該做的。
方宇把畫面放大，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四下，每敲一下心裡的疑問就多一層，他想看清雌性首領的背鰭特徵，想把這個族群記錄下來，腦子裡甚至已經在構思監測報告的標題了——《東海罕見大型虎鯨叢集行為記錄》。
然後他把畫面又放大了一檔，隨後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僵住了。
不是按錯了鍵的那種僵，這種感覺就像是大腦突然接收到了一個不在認知框架內的訊號。整個神經系統同時宕機的那種僵。
好比有人看見在看見有鳥在飛，但是是脖子在飛速旋轉，宛如直升機一樣垂直上天一樣，這場面如何一個臥槽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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