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揮了揮手，周政站起身，將早就列印好的一沓表格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表格不長，一頁紙，兩排數——左邊是人均工作時長，右邊是人均月收入，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按行業分類，每個企業的名字都標得清清楚楚。
拿到表格的人低頭一看，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僵了半分，有人眼皮跳了一下，有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清嗓子的聲音，有人把表格翻了個面，確認背面沒有別的資料。
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這份表格上印的資料，他們自己比誰都清楚，但從來沒有人在這種場合用這種形式把它們攤在所有人面前。
“都說說吧，看見這個表格的想法。”
沒有人說話。
不是他們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接，陸市長問的是“想法”，但誰都不知道他心裡的標準答案是什麼，
說“資料詳實”？廢話，說“我們會改進”？還沒搞清改進什麼，說“這個表格做得不錯”？沒話找話。
坐在中間的一個做零售的老闆小心翼翼地開口：“不知陸市長讓我們看這份表格的意思是——”
陸淵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反問了一個和這份表格看起來毫無關係的問題：“你們知道前陣子那個校園霸凌的事嗎？”
這個問題轉得太突然，在座的人腦子裡的反應同時慢了一拍。
但“校園霸凌”這四個字在雲瀾市現在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話題，沒有一個能說不知道，人們應聲：
“聽說了。”
“知道。”
“那件事太惡劣了，還好陸市長處置果斷。”
陸淵抬手打斷了他們正準備跟上來的馬屁潮：
“那你們知道那個被欺負的孩子，為什麼在被霸凌的時候選擇忍了兩年？他家長跟他說——遇到事情要忍讓，不要惹麻煩，我們家底薄，經不住折騰。
正是因為有這種家庭環境，他才會成為霸凌者眼裡最好捏的柿子，誰會去欺負那種孩子自信。家長會第一個衝出來出頭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
“為什麼一個家庭裡，父母要勸自己的孩子別惹麻煩？這裡面除了他們擔心自己孩子受到傷害之外，就沒有別的原因了？”
陸淵自問自答，語速不快，“我一開始也很好奇，哪有父母會希望自己孩子受委屈？後來看到這份報表，我明白了，不是他們選擇讓自己的孩子受委屈，而是他們沒有底氣支援自己的孩子。”
他把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底撞擊木面的輕響。
“看看你們手裡的表格，我們雲瀾市的市民，大部分人的工作時長是十二個小時，有的十四個，甚至十六個。
只有極少數的企業讓員工工作八小時。而如此高昂的工時換來的是什麼？是大多數人的月工資在三到五千元之間。
溫飽有餘，但也僅此而已。”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合理嗎？”
沒有人回答，剛才那個做零售的老闆把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你們有錢，網上也確實不乏仇富的人，但那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數人其實並不仇富，因為大多數人知道你們的錢是自己拼出來的，自己掙的錢怎麼花都是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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