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的觀政生活，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暗流洶湧的狀態中繼續著。葉文謙每日點卯，依舊與那堆積如山的“燙手舊檔”為伍，一絲不苟地摘錄疑點，整理歸類。王參議沒有再親自找他“談心得”，但透過周書辦，隔三差五便會“轉交”一些新的、同樣棘手或敏感的文書副本讓他“學習”，間或夾雜一兩件需要他“試擬”回覆意見的無關緊要的例行公事。
葉文謙謹守“以實對虛”的原則。對“學習”文書，依舊只做客觀摘錄和問題梳理；對“試擬”的公文，則嚴格參照既有成例和章程，字斟句酌，絕不越雷池半步，寫完後必先“請教”周書辦或司中其他老吏，幾經修改，方敢呈上。他的勤勉、謹慎、乃至有些過於刻板的作風，漸漸在通政司中下層胥吏間傳開，譭譽參半。有人認為這位新科庶吉士太過小心，缺乏銳氣；也有人暗自佩服其紮實細緻，覺得比那些誇誇其談的翰林清貴要靠譜得多。
葉然這邊的暗中調查，也在謹慎推進。趙鐵柱從茶樓酒肆聽來不少零碎訊息，多是胥吏們抱怨上官苛刻、俸祿微薄，或議論哪位大人家的風流韻事，有價值的不多。但有一條引起葉然注意：幾個老書辦酒後唏噓，提及七八年前一樁舊案，說當時通政司一位姓鄭的知事，因捲入一樁“關節文書”洩露案，被革職查辦，最後病死在獄中，家也散了。而那位鄭知事，據說當年與王參議同為經理司經理，關係一度頗為密切。
福貴那邊則從守門老軍口中，探聽到王參議一個不算秘密的“喜好”——酷愛收集古硯，尤其嗜好前朝名家舊物，為此不惜重金，甚至有時會暗示下屬或外來辦事的官員“進獻”。司中幾位善於鑽營的官吏，都曾投其所好。
葉然將這些資訊記下，與父親互通有無。葉文謙在整理舊檔時，也格外留意與那位鄭知事，或與“關節文書”、“雲南邊餉”、“浙江走私”等舊案可能相關的人和事。他發現，有幾份模糊不清、指向不明的零散記錄，似乎隱約能串聯起來，但關鍵環節總是缺失，像是被人刻意抽走或銷燬了。
與此同時，葉然透過方老闆，終於與那位主動示警的陳經理，在城外一處僻靜的道觀“偶遇”了。
陳經歷比上次見面時更顯憔悴，眼底帶著血絲。見到葉然，他警惕地西下張望，確認無人尾隨，才低聲道：“葉公子，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隨我來。”
他將葉然引入道觀後一處廢棄的柴房，掩上門，才急聲道：“葉公子，下官冒險約見，是有要事相告，亦是有事相求！”
“陳大人請講。”葉然神色平靜。
陳經歷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小冊子，塞到葉然手中，手有些發抖：“此物……是下官多年前，無意中在司中故紙堆裡發現，偷偷謄錄的。裡面記載的，是嘉靖十年至十二年，通政司經手的一些雲南、浙江、山東等地錢糧、邊貿文書的非常規流轉記錄，以及……幾筆說不清道不明的‘炭敬’、‘冰敬’銀兩往來，涉及當時幾位經手官員，包括……王大人。”
葉然心頭一震，接過那油布包，觸手沉甸甸，冰涼。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盯著陳經理：“陳大人為何要將此物交給我？又為何說是‘有事相求’？”
陳經歷慘然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與決絕：“葉公子明鑑。下官在通政司蹉跎十餘年，不過一七品經歷，碌碌無為，皆因不肯同流合汙，又無過硬靠山。王大人視下官為眼中釘，多年來多方打壓。下官本以為謹小慎微，便可自保。然前日，王大人突然召見下官，言及葉庶常觀政之事，話裡話外，暗示下官需‘識時務’，在葉庶常的觀政評語上‘多費心’。下官明白，他是想讓下官替他作偽證，誣陷葉庶常觀政懈怠或處事不當！”
他頓了頓，呼吸急促：“下官若從，愧對良心，亦恐將來事敗，成替罪羔羊；若是不從，以王大人手段，下官這微末前程，乃至身家性命，恐怕都難保。思前想後，唯有將此物交與葉公子。此中記載，雖非鐵證，但若深查，必能牽出大案。下官別無所求，只求葉公子與葉庶常，若能借此自保，或……他日若有能力，能助下官調離通政司這是非之地，哪怕外放一偏僻小縣，下官也感激不盡！”
葉然審視著陳經歷，見他神色悽惶，不似作偽。這份“投名狀”的分量極重，風險也極大。收下，意味著與王家的鬥爭從暗處轉向了半公開，也意味著要承擔庇護陳經理的風險。不收，則可能寒了此人之心，甚至逼他倒向王家。
“陳大人此舉，風險極大。你可想清楚了？”葉然緩緩道。
“下官想清楚了！”陳經歷咬牙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線生機！葉庶常為人清正，馮老、沈大人亦是風骨錚錚，下官相信，唯有將此物交給你們，或許……或許還能為朝廷除去一害，也為自己尋條生路！”
葉然沉默片刻，將油布包收入懷中，正色道：“陳大人今日之言，葉然記下了。此物，我暫且收下，必會慎重處置。陳大人在司中，還需如常行事，對王家虛與委蛇，暫時莫要硬抗。若他再逼你作偽，你可設法拖延，或留下些不易察覺的破綻。至於調離之事，需待時機。我葉家父子，絕非忘恩負義之輩。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陳經歷聞言，如釋重負，眼中含淚，深深一揖：“多謝葉公子！下官……靜候佳音！”說完，不敢久留，匆匆離去。
葉然又在柴房靜立片刻，才悄然離開道觀，繞了好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方返回簾子衚衕。
他沒有立刻將冊子交給父親，而是將自己鎖在房中，點燃油燈，拆開油布包裹。裡面是一本紙張泛黃、字跡工整但略顯潦草的簿冊。他仔細翻閱，越看越是心驚。
冊子按照時間順序，記錄了嘉靖十年到十二年間，通政司經手的十七樁特殊文書流轉。這些文書，多涉及雲南邊餉奏銷、浙江市舶司貨物查驗、山東河工銀兩撥付、以及幾處皇莊田租收繳。正常流程，這些文書應在通政司登記後，分送相關部院或存檔。但冊中記載，這些文書在通政司期間，都曾有過“異常停留”或“私下謄錄”，經辦人多是當時任經理的王參議及其幾個心腹書辦。更觸目驚心的是，冊子後半部分，還記錄了同期幾筆以“炭敬”、“節敬”為名，從雲南、浙江、山東等地匯入京中某幾家錢莊的銀兩，數額從幾百兩到數千兩不等，而收款人隱約指向的，正是王參議及其家人！
時間、地點、人物、金額，隱約對應。雖然缺乏首接證據如原始文書、銀票存根，但這份由內部人員秘密謄錄的流轉記錄，其指向性己極為明確！這王參議，恐怕不止是刁難同僚、黨同伐異那麼簡單，很可能利用職務之便，在重要文書流轉中做手腳，洩露機密，甚至索賄受賄！
“難怪他如此忌憚爹，如此急於將爹排擠走，甚至不惜逼迫陳經歷作偽證！”葉然合上冊子，眼神冰冷，“爹若在通政司站穩腳跟，深入接觸這些舊檔和文書流轉，難保不會發現蛛絲馬跡。他是做賊心虛！”
但此事關係重大。王參議是正五品官員，背後可能還有更大靠山。僅憑這本來源存疑（陳經歷私下謄錄）、難以公開的私錄冊子，很難扳倒他，弄不好反而會打草驚蛇，引火燒身。
“不能急，不能首接用。”葉然將冊子重新包好，藏於隱秘處。“這是利器，也是炸藥。需得在最關鍵的時候，用在最合適的地方。眼下，需得繼續蒐集佐證，尤其是能公開的、經得起查證的證據。同時，要保護好陳經理，穩住他。”
他將今日與陳經理會面及冊子的大致內容隱去具體細節，告知了父親。葉文謙聽罷，亦是震驚不己，繼而怒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通政司乃朝廷喉舌，竟藏此蠹蟲！若此冊所記為真，其罪當誅！”
“爹，此事需從長計議。”葉然冷靜分析，“咱們如今在明，他在暗，且有職有權。僅憑此冊，難以動其根本。當務之急，是爹在通政司內，繼續謹慎觀政，不露異色，甚至……可以稍稍示弱，讓他放鬆警惕。同時，兒子會設法，透過沈大人或馮老，在不暴露陳經歷和冊子的前提下，從其他渠道，驗證或蒐集相關線索。另外，爹在整理那些舊檔時，也可留意，是否有與冊中記載能相互印證的殘缺記錄或異常之處。”
葉文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點頭道：“我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為父在司中，會加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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