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沈璟,父子二人回到書房,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馮老此恩,太重了。”葉文謙感慨。
“是重,但也燙手。”葉然卻更加冷靜,“這意味著,咱們己經被打上了‘馮黨’的標籤,至少在外人看來是如此。日後若爹得中,必然被歸入清流一系。福禍難料。但眼下,這份指點,對爹的考試至關重要。爹,您需根據沈御史所言,對最後幾日的複習,稍作調整。經義文章,當在‘實’與‘文’之間尋一平衡;策論重點,就放在‘吏治’與‘民生’上,務必做深做透。至於李侍郎的喜好……您的文章本就偏重經世,文風也算清健,稍加註意即可,不必刻意迎合,以免失了本真。”
葉文謙點頭,立刻鋪開紙筆,重新規劃最後幾日的複習重點。有了明確的方向,心中反而更加踏實。
然而,就在會試前三日,一個意外的訪客,再次打破了小院的平靜。
來的是個面生的中年文士,自稱姓吳,是“珍寶齋”的掌櫃。他態度恭謹,遞上名帖,並奉上一個精緻的錦盒。
“葉老爺,葉公子,前次金魚衚衕之事,實是一場誤會。小店夥計眼花,看錯了人,給貴府帶來驚擾,吳某心中萬分不安。今日特來賠罪,並奉上薄禮,萬望海涵。”吳掌櫃說著,打開了錦盒。
盒中並非那對傳說中的羊脂玉如意,而是一對品相極佳、溫潤剔透的翡翠玉佩,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葉然和葉文謙對視一眼,心中疑竇叢生。時過境遷,這“珍寶齋”掌櫃為何突然前來賠罪?還送上如此重禮?是王家授意?還是另有人指使?
“吳掌櫃客氣了。既是誤會,解開便好。如此重禮,實不敢當。”葉然代為回話,語氣平淡,並不去接那錦盒。
吳掌櫃臉上笑容不變,將錦盒放在桌上,又道:“葉老爺即將入場,此等美玉,有靜心寧神之效,佩戴於身,或有益處。另外……”他壓低聲音,“小店東家,與通政司王大人乃是故交。前次誤會,王大人己然知曉,深覺不妥。王大人讓吳某轉告葉老爺,科舉為國掄才,只論文章,不論其他。望葉老爺安心應試,莫為外事所擾。日後若有閒暇,王大人亦願與葉老爺這樣的青年才俊,品茶論文。”
這話,軟中帶硬,既是道歉,也是示好,更是一種隱含的警告和招攬。意思是:之前的事算了,你好好考你的試,考好了,我們王家也不是不能接納你。
葉然心中冷笑。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還想招攬?看來這王家,或者說王家背後的勢力,並未完全放棄對父親的“關注”。
“多謝王大人與吳掌櫃美意。”葉然不卑不亢地道,“家父寒窗苦讀,只為報效朝廷,文章好壞,自有考官評定。外物干擾,亂不了心神;他人厚意,亦不敢輕受。此玉佩太過貴重,還請收回。至於品茶論文,待家父試後,若有閒暇,再議不遲。” 他這話,既拒絕了玉佩不欠人情,也未把話說死留有餘地,更點明瞭父親“只為報效朝廷”的立場不涉黨爭。
吳掌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深深看了葉然一眼,不再堅持,收起錦盒,拱手道:“葉公子快人快語。既如此,吳某便不打擾了。預祝葉老爺高中!”說罷,告辭離去。
送走吳掌櫃,葉然臉色沉了下來。
“爹,看來盯上咱們的,不止一方。馮老、沈御史是明面上的‘友’,王家背後是潛在的‘敵’或‘欲招攬者’。這會試考場,恐怕不會太平。”
葉文謙此刻卻異常平靜,他拿起書案上的一卷《孟子》,緩緩道:“孟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為父讀書半生,所求者,不過是將胸中所學,貢獻於朝廷,造福於百姓。黨爭傾軋,名利誘惑,不過浮雲。然兒,你放心,為父心中有尺,行止有度。任他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這會試,為父但憑本心文章去考,結果如何,聽天由命便是。”
看著父親澄澈堅定的眼神,葉然心中大定。是啊,只要父親心志不移,學問在手,任他狂風暴雨,又能奈我何?
“爹,您說得對。咱們但行正道,莫問前程。兒子相信,以爹的才學心性,必能蟾宮折桂!”
二月春寒,乍暖還寒。會試之期,終於到了。
這一夜,葉然陪著父親,最後一次清點考籃,檢查衣物。他將那瓶提神的薄荷藥油,又多加了幾滴特製的醒腦香料。將特製的、耐存放的乾糧,用油紙包了又包。甚至,在父親的中衣內側,用極細的絲線,繡了一個小小的、不惹眼的“安”字。
“爹,都準備好了。您好好休息,明日,兒子送您入場。”
葉文謙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沒有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但京城無數個像葉家小院這樣的角落裡,無數士子和他們的家人,正懷著同樣的緊張與期待,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貢院那扇沉重的大門,即將再次開啟。那裡,是夢想的階梯,也是命運的戰場。
葉家父子,準備好了。
京城,某處奢華府邸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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