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嚴世清揮揮手，“今日便到此。葉知縣，你將丹徒縣近年來所有關於漕運、江防、錢糧、刑名的卷宗賬目，尤其胡萬山案全部材料，明日送至本官行轅。本官要細細看過。另外，本官會在丹徒盤桓數日，還要去各鄉看看，聽聽民情。你安排一下，輕車簡從即可，不必驚動地方。”
“下官遵命。”葉文謙應下，心中明白，嚴世清的考察，遠未結束。接下來的“下鄉”和“看卷宗”，才是真正的考驗。
當晚，葉家父子在書房對坐。
“爹，嚴副使今日之言，看似挑剔，實則……並未一棍子打死，反而有些……惜才之意？”葉然分析道，“他指出的問題，確實存在，也是外界對爹主要的非議。他最後那番‘告誡’，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提點。看來，他對爹的實績是認可的，只是不贊同爹的行事風格，擔心爹鋒芒太露，難以久長。”
“或許吧。”葉文謙揉著眉心，“這位嚴副使，心思深沉，難以揣測。他既提及‘水至清則無魚’，恐怕對漕運中的某些‘慣例’和利益網路，並非全然不知，甚至可能……有所默許或利用。他南下整飭，是要做出成績，但未必是要連根拔起。咱們在丹徒的‘過清’，恐怕並不完全符合他的‘整飭’思路。他需要的是可控的、不引發大動盪的‘整頓’，而非咱們這樣的疾風暴雨。”
“那……咱們該如何應對？”葉然問。
“以不變應萬變。”葉文謙道，“他要看卷宗，咱們就給他看最翔實、最清晰的卷宗。他要下鄉，咱們就安排他去最能體現咱們政績，也最能看到真實民情的地方。他不喜‘過清’，咱們也不必刻意強調‘清’，只擺事實，講資料，讓他自己判斷。至於行事風格……短期內難以改變，也不必刻意改變。咱們只需讓他看到，丹徒在咱們治下，漕運暢通，江防穩固，稅賦無虧，百姓安居。這是硬道理。只要這塊基石在，任他如何挑剔風格，也難否定實績。”
“兒子明白了。”葉然點頭，“明日送卷宗，兒子親自去，帶上虎子、栓子，以備詢問。下鄉路線，兒子來安排，既看江堤保護下的良田，也看稅賦公平徵收的鄉村，還可以去永豐鄉，看看如今安定下來的情形。至於胡萬山案卷宗……兒子會將其與林御史的奏報摘要、以及咱們後續查證的新線索，單獨成冊，一併呈上。他若真想深查，這些便是最好的敲門磚；他若想敷衍，看了這些，也該知道此案非同小可，不是能輕易捂住的。”
“嗯，你去安排吧。記住，一切如常，不必過分逢迎，亦不可有絲毫疏漏。”葉文謙叮囑。
接下來的幾日，嚴世清果然沉下心來，仔細翻閱丹徒縣送來的浩繁卷宗。他帶來的幾位專業幕僚，也分頭稽核錢糧、工程、刑名賬目。時而，他會召葉文謙或相關書吏問話，核對細節。時而，他會只帶一兩名隨從，由葉然陪同，輕車簡從，下鄉走訪。他去了江堤保護下的幾個村莊，與老農交談，詢問江水、收成、稅賦；也去了曾鬧事的永豐鄉，看了如今平靜的鄉約所和井然有序的稅糧徵收點；甚至還去了城西碼頭，與一些船家、力夫閒談，打聽漕運、商貿情形。
葉然安排巧妙，既讓嚴世清看到了丹徒最好的一面，也不迴避存在的問題（如個別鄉間小糾紛、碼頭治安仍需加強等），顯得真實可信。葉然本人機敏得體，對答如流，對丹徒情況瞭如指掌，也給嚴世清留下了深刻印象。
數日後，嚴世清似乎終於有了決斷。臨行前，他再次召見葉文謙。
“葉知縣，這幾日本官詳查了丹徒文卷，也看了些地方。你治下的丹徒，漕糧轉運及時，江防穩固，稅賦基本無虧，刑名亦算清明，百姓生計尚可。相較於沿江許多州縣，己是難得。”嚴世清的語氣，比初到時緩和了許多，“你之勤勉、才幹，本官看到了。然你之性情，確需磨練。為官者，不僅要有做事之心，更要有做事之智，有容人之量，有通變之才。望你好自為之。”
“下官謹記大人教誨。”葉文謙恭敬道。
“至於胡萬山案，”嚴世清話鋒一轉，神色嚴肅，“此案牽扯甚廣，己非你一縣可專。本官既奉旨整飭漕務，自當接手，繼續深查。丹徒方面，你需將一應證據、人證，妥善移交。此案後續，由本官統一協調。你可明白？”
這是要將胡萬山案的查辦權收歸己有。葉文謙心頭一震，但立刻明白，這是必然。以嚴世清的身份和使命，接手此案順理成章，也能避免自己再成為眾矢之的。他當即應道：“下官明白。定當全力配合大人，辦好交接。”
“嗯。”嚴世清點頭，沉吟片刻，又道，“你在丹徒，己近半年。政績有目共睹，然風波亦不少。本官回府城後，會據實向朝廷奏報。你……好生待在丹徒，將未完之事料理妥當。江防歲修、漕糧交兌、日常政務，皆不可鬆懈。待本官理順漕務，或對你另有任用。”
這話，似乎隱含提拔之意，但又語焉不詳。葉文謙不敢細問，只道：“謝大人！下官定當恪盡職守，靜候大人差遣。”
嚴世清不再多言，起身離去。葉文謙恭敬如儀。
回到後衙，葉然迎上：“爹，嚴副使最後那幾句話……”
“他認可了咱們的政績，但也指出了不足。胡萬山案被他接手，對咱們而言，未必是壞事，至少壓力轉移了。至於‘另有任用’……”葉文謙沉吟，“恐怕要看此案後續，以及朝廷風向。咱們眼下，只需做好丹徒的事，靜觀其變。”
“兒子總覺得，嚴副使對爹，似乎有種……既用且防的複雜心態。”葉然低聲道。
“高位者，大都如此。”葉文謙倒是看得開，“然兒，咱們只需記得，立足丹徒，做好實事。其餘，但憑本心，順應時勢吧。”
嚴世清的離去，彷彿帶走了丹徒上空最後一片濃雲。縣務迴歸日常的繁忙與平靜。但葉家父子知道，經此數番大風浪，他們己在丹徒真正站穩了腳跟。無論是“冷麵”林御史，還是“深沉”嚴副使，都無法否認他們在丹徒的實績。
而他們的目光，也己不侷限於丹徒一縣。胡萬山案的走向，朝廷漕務整頓的程序，乃至京城朝局的微妙變化，都將與他們的未來息息相關。
宦海無涯，他們這艘剛剛經受住風浪考驗的小舟，正調整航向，準備駛向更廣闊的深海。
鎮江府城，漕務副使行轅。
嚴世清對心腹幕僚道：“丹徒葉文謙，確是個幹才，也是個刺頭。用得好，是把快刀；用不好，恐傷己身。胡萬山案，牽連太廣，尤其是南京那邊……次輔的意思，是到此為止，不宜再深究，以免動搖根本。但林致遠的奏章己經上達天庭，皇上似乎很關注。這個案子，得辦，但不能真辦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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