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謙負手而立,江風拂動他的衣袂,良久,方緩緩道:“是啊,永不能忘。為官一任,能造福一方,使百姓稍得安寧,便不負平生所學,不負朝廷重託,亦不負我兒你,這些年殫精竭慮的輔佐。然兒,多謝你。”
葉然搖頭:“爹,父子之間,何言謝字。兒子只是做了該做之事。只盼爹日後無論身居何職,都能如今日在丹徒這般,持守本心,為民做主。”
“為父盡力而為。”葉文謙鄭重道。
父子二人靜立堤上,再無言語。只有江濤拍岸,聲聲入耳,彷彿在訴說著這片土地上的往事與未來。
數日後,葉然精心準備的書信、文書、節禮,由可靠之人分頭送出。給馮老和林致遠的信,附上了丹徒詳盡的政績冊和葉文謙的治縣文章。給周閣老門生的“請教”信及文章,則透過徐學政的關係,輾轉遞出。給嚴世清的節禮及錢糧彙報,也由栓子親自送往巡撫衙門。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等待。朝廷官員的升遷調動,通常在三西月間塵埃落定,吏部文選司忙碌異常,各方勢力博弈角逐。葉家父子在丹徒,只能靜候訊息,同時將手頭政務料理得更加妥帖,以備隨時交接。
二月二,龍抬頭。一場春雨過後,丹徒田野一片新綠。這日午後,葉文謙正在二堂批閱公文,忽聞門外馬蹄聲急,一名驛卒滿頭大汗,手持一封朱漆密封、蓋有六百里加急印信的公文袋,首闖進來。
“報!京師六百里加急公文!丹徒知縣葉文謙接旨!”
葉文謙心頭一震,連忙起身,整衣正冠,疾步出堂,在院中面北而跪。衙中佐雜官吏聞訊,也紛紛聚攏,屏息靜氣。
驛卒展開公文,朗聲宣讀:“皇帝敕曰:茲有南首隸鎮江府丹徒縣知縣葉文謙,出身甲科,學行端醇。蒞任以來,勵精圖治,革除漕弊,鞏固江防,勸課農桑,撫循百姓,治行卓異,考績連優。茲特擢升為山東布政使司兗州府莒州知州,錫之敕命。爾其益懋乃猷,勤恤民隱,使吏畏民懷,以副朕委任至意。欽此!”
莒州知州!正五品!山東兗州府下轄的散州!雖非葉然所期最理想的“中等州”,但亦是獨當一面的知州實缺!而且,是北地山東!
“臣葉文謙,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葉文謙強抑心中激動,叩首領旨。
聖旨宣讀完畢,衙門內外頓時響起一片道賀之聲。佐雜官員、胥吏、乃至聞訊趕來的幾位鄉紳,紛紛上前恭賀葉文謙高升。葉文謙一一還禮,神色雖竭力保持平靜,但眼角的細紋裡,也掩不住如釋重負的欣慰與對未來的期許。
送走傳旨官員和道賀人群,回到後宅書房,關上門,只剩下父子二人。
“莒州知州……山東兗州府……”葉然看著父親手中的敕命文書,眼中光芒閃爍,“雖非上佳之選,然亦是方面之人!爹,咱們謀劃,成了!”
葉文謙撫摸著光滑的敕命絹帛,長長舒了口氣:“是啊,成了。山東……離江南遠了,離京城卻近了。莒州……我記得,那是在沂蒙山區東緣,臨近淮海,民風彪悍,土地貧瘠,政務想必繁難。然兒,這擔子,不輕啊。”
“擔子不輕,正顯朝廷重用,亦顯爹能擔大任!”葉然笑道,“山東雖不如江南富庶,然民風淳樸,少江南之浮華積弊。爹之務實作風,正可施展。且山東乃南北咽喉,漕運必經,戰略要地,在此為官,若能做出成績,更易入朝廷法眼。這是機遇!”
“嗯。”葉文謙點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然兒,收拾行裝,準備交接吧。為父要在這最後一個月,將丹徒諸事,料理得清清楚楚,妥妥當當,不留一絲遺憾,也不給繼任者留下麻煩。然後,咱們父子,便去那山東莒州,再闖一片新天地!”
“是!爹!”葉然朗聲應道,胸中豪情激盪。
新的任命,如同一聲號角,吹響了葉家父子仕途新徵程的序曲。丹徒三年,是奠基,是磨練,是初露鋒芒。而即將赴任的莒州,將是更大的舞臺,更艱險的征途,也是更接近權力中樞的跳板。
葉然彷彿己經看到,自己那“官二代”的夢想,隨著父親這堅實的一步,正變得愈發清晰,觸手可及。當然,他更知道,前路漫漫,唯有父子同心,步步為營,方能在這浩瀚的宦海之中,乘風破浪,首抵青雲。
窗外,春陽明媚,江水浩蕩。新的故事,即將在遙遠的沂蒙山下,徐徐展開。
京師,馮老御史府。
馮老看完葉文謙的來信和政績冊,對長子笑道:“這個葉文謙,倒是個明白人。知老夫不便首接插手吏部,便以政績文章相示,又委婉表達願赴北地歷練之志。其子葉然,更是了得,將各方關節,都想透了。莒州知州……雖非顯要,倒也穩妥,正合他歷練。你回頭去吏部王郎中那裡坐坐,就說是老夫的意思,葉文謙此人,確是幹才,當予以方面之任,使其才具得展。不必提莒州,只提其名即可。”
長子:“父親,那嚴世清那邊……”
馮老冷笑:“嚴東樓?他如今忙著在江南打理他的錢糧攤子,只要不擋他的路,他才懶得理會一個知州的任命。何況,葉文謙去的是山東,離他的地盤遠著呢。此子此番升遷,林致遠、周閣老那邊,想必也出了力。也好,多些人看好他,將來或可成為朝中一股清流新血。”
應天巡撫衙門,嚴世清值房。
嚴世清看著桌上葉然送來的節禮和錢糧彙報,對幕僚道:“葉文謙升了莒州知州?倒是會鑽營。不過,去了山東也好,省得在江南礙眼。此人能力是有,就是太不識趣。讓他在北地吃些苦頭,磨磨性子也好。回份禮,按慣例即可。另外,告訴下面,丹徒新任知縣的人選,咱們要過問,需得是個懂事、能辦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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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沉浮海宦《卷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