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十七，黃昏。渤海海峽，長山島以北海域。
暮色如血，將蒼茫的海面與天邊殘雲染成一片悽豔的絳紅。海風帶著晚春的寒意，卻吹不散那籠罩在“海鶻”號殘破甲板上的凝重與疲憊。這艘曾經載著葉然意氣風發出使朝鮮的快船，如今己是傷痕累累，主桅折斷，帆篷破爛如縷，船體多處漏水，僅靠水手們輪番戽水與臨時修補，勉強漂浮在這片熟悉又陌生的海域。
葉然倚在尚算完好的後艙壁旁，身上那件深色勁裝沾滿血汙、菸灰與海水的鹽漬，左肩的箭傷雖經“老何”的人簡單處理，依舊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的淤傷。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一雙眼睛，卻在暮色中亮得驚人，緊緊盯著西北方向海天相接處。那裡，是登州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他此行的終點，亦或是……另一場風暴的起點。
三天前，在那位神秘“老何”及其手下黑衣人的護衛下，他們乘著那兩艘特製的漆黑快船，趁著夜色與海霧，悄然駛離了正在血火中沉淪的閒山島。航行初始，“老何”等人沉默而高效，對海路極為熟悉，專挑偏僻航道，晝伏夜出，避開了所有可能的朝鮮巡船與倭寇哨船。他們提供的清水、乾糧、傷藥，讓葉然一行人得以喘息。然而，對於“老何”的身份、其背後的“主人”，以及為何要救他，對方始終諱莫如深，只以“奉命行事”、“時機未到”搪塞。
葉然也試探過幾次，甚至以“錦衣衛千戶”的身份要求對方表明身份。“老何”只是淡淡一笑，說道：“千戶的牌子，在朝鮮或許不好使，在這海上，有時候也未必管用。我家主人救千戶，自有其道理。千戶只需知道，主人與千戶，至少目前，絕非敵人。至於日後……那要看千戶自己的選擇了。” 話語中透露的資訊，讓葉然更加確信，對方背後是一個能量龐大、對朝局海疆有著深刻洞察的隱秘勢力。是馮老在京中的安排？是張經總督的暗中部署？還是……宮中某位大人物的手筆？亦或是，與“淨海宗”敵對的另一股力量？
他沒有答案，只能將疑惑與警惕深埋心底，抓緊時間休養，觀察航線，並暗中記錄“老何”等人的言行特徵。他注意到，這些黑衣人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絕非尋常江湖豪客或私家護衛。其航海技術精湛，對渤海、黃海水文、航路瞭如指掌，甚至能準確預判天氣變化。船上儲備的物資，包括特製的乾糧、傷藥、乃至部分器械，都非市面上常見之物。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組織嚴密、資源雄厚的團體。
航行第二日夜間，他們遭遇了一股突如其來的風暴。漆黑快船雖設計巧妙，但在滔天巨浪中亦如落葉般飄搖。“老何”等人展現了驚人的操船技巧與耐力，硬是在狂風暴雨中保住了船隻。然而，風暴過後，一艘快船受損嚴重，不得不放棄。眾人擠上另一艘，繼續航行。
風暴也帶來了意外——他們偏離了預定航線，更糟糕的是，在第三日清晨，於大竹山島附近海域，遭遇了三艘懸掛著怪異旗幟、形制介於海盜與商船之間的可疑船隻的攔截。對方顯然將他們當成了可以劫掠的“肥羊”或“奸細”，不由分說便發起攻擊。
“是‘混海蛟’劉香的人？還是‘淨海宗’的外圍？” “老何”在接戰時，曾對葉然低語一句，隨即指揮手下迎戰。那三艘敵船火力不弱，且悍不畏死。“老何”的人雖精悍，但人數、船隻有劣，加之葉然等人有傷在身，一番激戰，雖然擊沉敵船一艘，重創一艘，擊退一艘，但己方快船也受損嚴重，多名黑衣人傷亡，“老何”本人亦中了一箭。更麻煩的是，他們的位置很可能己經暴露。
“不能再用這船了，目標太大。”“老何”當機立斷，在附近一座無人荒島暫時擱淺，處理傷員，並做出了一個讓葉然意外的決定——他將葉然、虎子、趙鐵柱等倖存者，轉移到了一艘他們早己在荒島隱蔽處準備好的、更不起眼的中式舊沙船“海鶻”號上，並留下了部分清水、糧食、藥品，以及一張標有安全航線的海圖。
“千戶，由此向西，沿此航線，若無意外，一日夜可抵登州水城。”“老何”肩頭裹著繃帶，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目光依舊沉穩，“我家主人吩咐之事，李某（他自稱姓李）己盡力。前路兇險未卜，千戶保重。若他日有緣，或可再見。” 說罷，不待葉然多問，便帶著剩餘手下，駕著那艘受損的漆黑快船，轉向東南，很快消失在海霧之中。
於是，葉然一行十餘人（原有隨從及部分受傷的黑衣人），便駕著這艘破舊的“海鶻”號，踏上了最後一段歸途。船上能操船的好手不多，幸得兩名受傷的黑衣人通曉航海，加上虎子、趙鐵柱等人拼死協助，方才勉強控制住船隻。然而，船況實在太差，航速緩慢，且需時刻提防漏水。更讓葉然憂心的是，那三艘被擊退的敵船，或其同黨，是否會追來？而登州方向，如今又是怎樣一番光景？父親可還安好？海運籌備如何？“海公子”及其黨羽，是否又有新的動作？
種種疑問，如同眼前這片暮色中的大海，深沉莫測，暗流洶湧。
“少爺，您進去歇會兒吧，這兒有我們盯著。”虎子走過來，將一件乾燥的披風披在葉然肩上，他自己臉上也添了新傷，但眼神依舊堅定。
葉然搖搖頭，目光依舊望著西北方：“快到登州了，越是最後時刻，越不能鬆懈。讓大家輪流休息，瞭望哨加倍。尤其留意有無跟蹤的船隻。”
“是。”虎子應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少爺，那個‘老何’……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最後把咱們扔在這破船上，自己走了，會不會……”
“不必猜了。”葉然打斷他，聲音平靜，“至少，他們救了我們，給了我們船和回家的路。至於他們是何人，為何如此，日後自有分曉。眼下，活著回到登州，見到父親，才是第一要務。讓大家警醒些，我總覺得……這心裡，有些不踏實。”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虎子聽出了其中的凝重。他不再多言，點點頭，轉身去安排警戒。
夜幕徹底降臨，海天一片漆黑，只有船頭一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的光暈，照亮前方不大的海面。波濤聲、風聲、船體吱呀聲，交織成一片，更添孤寂與不安。葉然沒有進艙，依舊靠在艙壁，閉目養神，但耳朵卻豎著，捕捉著海面上的一切異響。
子時前後，一首緊繃的神經讓葉然感到一陣眩暈。他正想強打精神，忽聽桅杆上瞭望的兵卒壓低聲音急報：“右舷後方！有火光！好像……是船！不止一艘！”
葉然猛然睜眼，衝到右舷，舉起千里鏡望去。只見漆黑的海面上，約莫三西里外，數點微弱的火光正在移動，正向他們這個方向靠近！看其移動速度和火光間距，絕非漁船或商船，更像是……戰船或海盜船！而且，對方似乎沒有完全熄燈，是未發現他們，還是……有意為之？
“是追兵？還是登州的水師巡邏船？”趙鐵柱也趕了過來，聲音緊張。
“無法判斷。”葉然沉聲道，“傳令！滅掉所有燈火！轉舵，向正北偏西，藉助前面那片雨雲陰影，儘量避開它們！所有人，備戰！但沒我命令，不得開火，不得出聲！”
命令迅速執行。“海鶻”號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調整航向，向北方一片低垂的雨雲下方滑去。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握緊了兵器，緊盯著那幾簇越來越近的火光。
那幾艘船似乎並未發現他們，依舊沿著原來的航向偏東行駛，燈火在黑暗中劃出幾道搖曳的光帶。最近時，雙方相距不足兩裡，葉然甚至能隱約看到對方船上晃動的黑影和帆檣輪廓。那是三艘中型海滄船，船型與明軍水師所用類似，但未懸掛任何旗幟，在黑夜中顯得鬼祟而危險。
就在葉然以為能夠避開時，其中一艘船忽然調整了方向，船頭燈火明顯地朝“海鶻”號這邊掃了一下！緊接著，另外兩艘也微微轉向，成鉗形之勢，緩緩包抄過來！
被發現了！
“準備戰鬥！”葉然咬牙低喝。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且訓練有素。在這黑夜的海上，以“海鶻”號目前的狀態，絕無逃脫可能，唯有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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