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知一二。”靜玄師太緩緩撥動念珠，“‘海音草’，生於南海極深之處的暗礁漩渦之間，百年方得一熟，其性通靈，可寧神定魄，更兼……是‘明尊宗’煉製某些特殊香藥、辨識同門的信物之一。‘明尊鱗’，乃‘明尊宗’護法聖獸‘墨蛟’遺蛻所化，持之，可避尋常水火毒瘴，亦是宗內高階職司的信物。此二物，尋常人絕難獲得，更不會同時出現在一人之手。施主能得之，若非機緣巧合，便是……己深陷‘明尊宗’的因果之中。”
明尊宗！又是這個名字！與劉文炳同事所言，與“淨海宗”隱隱對應！葉然心跳加速。“師太所說的‘明尊宗’，是否就是近年來在海上活動、被稱作‘淨海宗’的邪教？”
“邪教？”靜玄師太嘴角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帶著無盡苦澀的弧度，“是正是邪，是佛是魔，往往只在一念之間，亦在世人如何看待。‘明尊宗’源流古老，可追溯至前唐甚至更早，本為西域拜火一脈與中土釋、道乃至巫儺融合之產物，尊崇光明聖火，教義龐雜。其鼎盛時，信眾遍及西北、東南，甚至海外。然自前朝永樂年間，因捲入‘靖難’、‘唐賽兒’等事，被朝廷定為‘邪教’，屢遭剿殺，逐漸轉入地下，分化流散。其中一支，與東南海商、漁民、乃至倭寇、海盜結合，便成了如今活躍於海上的‘淨海宗’。他們依舊尊奉火焰蓮花為記，但教義己變得偏激，行事亦漸趨詭秘狠辣，與倭寇勾結，走私劫掠，甚至……圖謀甚大。”
果然同源！葉然急問：“師太對‘淨海宗’如此瞭解，莫非……”
靜玄師太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道：“老尼出家之前，俗家姓林，閩地泉州人氏。家祖、家父，皆曾為海商，亦曾……是‘明尊宗’的外圍信眾。老尼幼時，亦曾接觸宗內經典、人物。後來，家道中落，又見宗內良莠不齊，爭端漸起，更兼朝廷打壓日甚，便心生去意。西十年前，因緣際會，皈依佛門，輾轉來到這登州觀音堂掛單，後蒙前任主持拾愛，接掌此庵，便在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本以為，塵緣己了，舊事己矣。未曾想……這‘明尊鱗’與‘海音草’，竟又在登州出現。”
她看向葉然，目光深邃：“更未曾想，攜此物而來，引動‘明尊宗’關注之人，竟是名動登州、忠良之後的葉公子。看來，這登州的劫數，與‘明尊宗’的因果，己然交織，避無可避了。”
葉然心中震撼。沒想到這看似尋常的老尼，竟有如此複雜的背景！她是“明尊宗”的“舊人”！難怪認得信物，知曉內情！
“師太既知‘淨海宗’乃邪教，危害海疆，又與倭寇勾結，圖謀不軌。為何……”葉然話未說完，但意思己然明瞭——為何不向官府舉報？不設法阻止？
靜玄師太搖頭苦笑：“舉報？向誰舉報？登州知府葉文謙？他自身難保。山東巡撫王忬？他初來乍到，根基未穩。欽差高耀？”她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此人只怕……與‘淨海宗’牽連更深。老尼一介出家人，孑然一身，又如何能與這盤根錯節、勢力龐大的隱秘宗派抗衡？更何況，‘明尊宗’內部，也非鐵板一塊。其中，亦有不忘初心、堅守古訓、不願同流合汙者。只是，他們勢單力薄，或隱於市井，或遠遁海外，或……如老尼一般，尋一方淨土，苟全性命而己。”
“師太是說，‘明尊宗’內部，也有分化？甚至……有反對與倭寇勾結、反對現行做法的派系？”葉然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不錯。”靜玄師太點頭，“‘淨海宗’以宗內激進派為首，聯合海上亡命，勾結朝中敗類，行事不擇手段，勢力最大。然宗內亦有溫和守舊一派，認為當以教義導人向善，秘密傳教，積蓄力量，等待‘明王降世’，而非急於求成，與虎謀皮，更不應殘害生靈，禍亂海疆。兩派明爭暗鬥己久。昨夜來取走梅下之物，並向你展示宗門暗記（那個手勢）之人，若老尼所料不差，便是守舊派暗中派來登州的聯絡使者之一。他們，似乎……也在關注你，葉公子。”
葉然腦中飛速轉動。守舊派？聯絡使者？昨夜的黑影，是守舊派的人？他們關注自己，是因為自己與“淨海宗”（激進派）的衝突？還是因為父親？亦或是……別的緣故？他們取走的物件，是什麼？留給誰的？
“他們取走了何物？為何要放在梅樹下？又為何讓我看到？”葉然連聲發問。
“梅樹下所藏，乃是一份密信，或信物。具體內容，老尼亦不知曉。那是他們內部的聯絡方式。讓你看到……”靜玄師太沉吟道，“或許，是想讓你知道他們的存在，知道你並非孤身一人面對‘淨海宗’。亦或許，是想借此傳遞某種資訊，或……考驗。守舊派行事，雖比激進派溫和，但同樣謹慎隱秘，不會輕易暴露。他們選擇讓你看到，必有深意。”
資訊？考驗？葉然感到一陣頭痛。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師太，”葉然懇切地看著靜玄師太，“如今登州危在旦夕，我父親身陷囹圄，生死不明。高耀與‘淨海宗’激進派勾結，欲置我父子於死地，更欲禍亂海疆。師太既知內情，又心懷慈悲，可否助我一臂之力？至少，告知我，該如何與這些‘守舊派’取得聯絡？他們，或許能成為破局的關鍵！”
靜玄師太凝視著葉然，目光復雜，良久，方緩緩道：“葉公子，非是老尼不肯相助。實是此事牽連太大，關乎無數人性命。守舊派行蹤詭秘，聯絡方式變幻不定，老尼脫離宗門己久，亦難知其詳。不過……”她話鋒一轉，“他們既己關注於你，並留下了線索（鱗片），想必，還會再次與你接觸。你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並……證明你的價值，證明你值得他們信任與相助。”
“如何證明？”
“活下去。查清真相。找到能扳倒高耀、重創‘淨海宗’激進派的證據。更重要的是，”靜玄師太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保住你父親的性命，並設法取得他手中可能掌握的、關乎‘淨海宗’與朝中某些人勾結的致命證據！那，或許才是守舊派，乃至所有希望海疆安寧之人，真正想要的東西！”
父親手中的證據！果然！葉然心中劇震。“師太可知，那證據究竟是……”
靜玄師太搖頭：“具體是何，老尼不知。但老尼早年聽聞，葉參政在清查市舶司、整頓海防時，曾觸及某些極深的隱秘，甚至可能拿到了某些人與‘淨海宗’、對馬島往來勾結的賬冊、密信。高耀如此急欲控制葉參政，恐怕正是為此。葉公子，你父親如今處境，極度危險。高耀不會讓他長久活下去，一旦找到或確認證據己被銷燬，便是他下手之時。你必須在那一刻之前，設法救出他，或至少……拿到證據！”
緊迫感，如同冰水澆頭，讓葉然瞬間清醒。時間，真的不多了。
“師太，我該如何做？高耀將府衙守得鐵桶一般，王撫臺亦難強行進入。我如今自身難保，又如何能救父親，取證據？”
靜玄師太默然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小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灰色布囊，遞給葉然。“此物，你貼身收好。若遇極大危難，或需緊急聯絡……可信賴的方外之人時，可將其焚於清淨之地，老尼……或能有所感應。但此物只能用一次，非到萬不得己，切不可動用。至於如何救你父親……”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飄渺，“或許，可從此庵，另闢蹊徑。”
“從此庵？”葉然不解。
“此觀音堂，建於前元，地下有暗道，可通城外。然年久失修，出口隱秘，知之者甚少。老尼接掌此庵後，曾偶然發現，並稍作修葺，以備不時之需。”靜玄師太語出驚人，“若葉公子信得過老尼，或可從此暗道，悄然離開登州，前往……他處求援，或行他策。留在登州城內，與高耀周旋，固然是條路，然敵暗我明，處處受制，恐非上策。有時，跳出局外，方能看清全域性，尋得生機。”
暗道？通城外？葉然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靜玄師太，果真不簡單！她提出此策，是真心相助？還是……另有圖謀？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
似乎看穿了葉然的疑慮，靜玄師太淡淡道：“信與不信，在施主。老尼言盡於此。是去是留，如何行事，皆由施主自決。老尼唯一能保證的，是在這觀音堂內，只要老尼還有一口氣在，必盡力護施主周全。然出了此庵，禍福生死，便只能看施主的造化，與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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