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出口了！”慧明精神一振，低聲道，“先師說過，出口隱蔽在一處海邊峭壁的巖縫之中，外有藤蔓遮掩，極為隱秘。”
果然，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天光！那不是火把的光，而是真正的、來自外界的、黎明的天光！雖然依舊昏暗，但在這無盡的黑暗地道中，不啻於指路明燈！
兩人加快腳步。天光越來越亮，海風的氣息越來越清晰。終於，他們來到了通道的盡頭。這裡是一個小小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一側，有一個僅容一人爬出的、傾斜向上的狹窄出口，出口外，茂密的藤蔓垂掛下來，如同綠色的門簾，將天光切割成斑駁的光影。洶湧的海浪聲，穿過藤蔓縫隙，清晰可聞。
到了！真的到了城外！葉然胸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他看向慧明，慧明也如釋重負，對他點了點頭。
“葉公子，從此出去，便是海邊峭壁。下方應是礁石灘，人跡罕至。但白日里，或有漁民、巡哨經過，你需小心隱藏行跡。包袱裡有些乾糧、清水，以及一套漁民的舊衣，可作偽裝。貧尼……便送到此處了。”慧明將包袱遞給葉然，合十行禮。
“多謝師太一路護送，救命之恩，葉然沒齒難忘！”葉然鄭重還禮。他知道，若無慧明引路，他絕無可能找到這出口。
“公子不必客氣。此去珍重。師太贈你的銅錢與布囊，務必收好。望公子……早日達成所願，澄清玉宇，也盼有朝一日，能再見公子與葉參政安然歸來。”慧明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更多的是祝福。
“一定！”葉然重重點頭，不再猶豫，轉身，撥開垂掛的藤蔓，向著那充滿未知、卻也充滿希望的天光與海風，躬身鑽了出去。
眼前豁然開朗！
此刻，天色己是大亮。東方海天相接處，朝霞如火，染紅了半片天空與浩瀚的海面。腳下，是陡峭的、佈滿青苔與貝殼的黑色巖壁，下方數丈，便是白浪滔滔、礁石林立的險灘。巨大的海浪不斷拍擊著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激起漫天雪白的泡沫。鹹腥而清冷的海風，帶著磅礴的水汽，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地道中所有的陰冷與窒悶。
葉然貪婪地吸了幾口這自由的、帶著大海氣息的空氣，胸中塊壘，彷彿也被這浩蕩的海風沖刷去了些許。他迅速觀察西周。此處峭壁位於登州水城東南方向約十數里外，遠離主航道和港口，入目皆是荒涼的礁石與懸崖，不見人煙。確是一處絕佳的隱蔽出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被藤蔓重新掩蓋的洞口，又望了望遠處那座在晨光與海霧中若隱若現的、他剛剛逃離的城池輪廓，眼神複雜。那裡有他生死未卜的父親，有與他並肩作戰的袍澤，有忠誠正首的王撫臺與李指揮使，也有陰險毒辣的高耀與隱藏的敵人。
“爹，王撫臺，李指揮使，還有登州的弟兄們……等我回來！”葉然在心中默唸，握緊了拳頭。
他不再耽擱，迅速開啟包袱，換上那套半舊的漁民短褐，用包袱皮將換下的衣物和重要物品（鱗片、草莖、銅錢、布囊、短匕）包好，背在肩上。然後，他順著陡峭的巖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方礁石灘攀爬而去。
礁石溼滑，海浪洶湧，幾次都險些失足滑落。但他咬牙堅持，憑藉著在登州海邊長大的些許經驗和對生的渴望，終於有驚無險地踏上了堅實的礁石灘。
腳踏實地，海浪在腳下拍碎，冰涼的鹹水濺溼了褲腳。葉然環顧這陌生的海灘，心中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彷彿新生的力量。他逃出來了！從高耀的天羅地網中，從登州那座危機西伏的城池中，逃出來了！
但這只是開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比在城中時，或許更加兇險。孤身一人，重傷未愈，前路茫茫，後有追兵（高耀一旦發現他失蹤，必定會全力搜捕），而他要做的事情——尋找扳倒高耀、救出父親的證據與援兵——更是難如登天。
該往何處去？回登州附近尋找王忬可能安排的接應？風險太大。向北，去天津或京師？路途遙遠，且高耀的勢力可能沿途攔截。向南，去濟南找王忬的根基？似乎是最穩妥的選擇，但同樣可能被高耀料中。
忽然，他想起靜玄師太的話——“跳出局外，方能看清全域性”。也想起那枚“明尊鱗”的異動，以及“守舊派”可能的關注。
或許……他該去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一個與“明尊宗”、“淨海宗”密切相關，卻又可能隱藏著破局關鍵的地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東南方向，那片被朝霞染紅、更顯浩瀚莫測的深海。那裡，是鬼哭峽的方向，是“淨海宗”巢穴所在的方向，也是……對馬島倭寇盤踞的方向。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滋生、盤旋、最終變得清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守舊派”可能在關注他，既然“淨海宗”內部存在矛盾，既然父親手中可能掌握著關乎“淨海宗”與朝中敗類勾結的鐵證……那麼，或許，他應該主動去尋找“守舊派”，或者，潛入“淨海宗”勢力範圍的邊緣，去探聽訊息，去尋找線索，去……等待那個可能出現的、與“清風”使者接觸的機會！
這無異於自投羅網，九死一生。但留在安全的後方，等待渺茫的轉機，同樣可能是坐以待斃。
葉然望著東南方那片波詭雲譎的海域，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他摸了摸懷中那枚似乎己恢復了些許溫熱的“明尊鱗”，又握了握靜玄師太贈予的銅錢和布囊。
“就去那裡。”他低聲自語，彷彿在說服自己，也彷彿在下定決心。“既然‘淨海宗’和‘守舊派’都在海上，那麼，我就到海上去找答案！高耀，你想不到吧？我葉然，會去你最不願看到我去的地方！”
他不再猶豫，辨明方向，沿著荒涼的礁石海岸，向著東南方，邁開了腳步。朝陽在他身後升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佈滿浪痕的沙灘上，孤單，卻異常堅定。
前方的路，是茫茫大海，是重重險阻，是未知的敵人與叵測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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