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波平，明月升。”
是王忬的暗號！葉然心中一鬆，確認了對方的身份。但他沒有立刻現身，而是又等了片刻，確認周圍確實沒有異常後，才從藏身處走出，同樣壓低聲音，回應道：
“烽煙起，故人來。”
那黑衣人聞聲，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斗笠陰影遮住大半、但依稀可辨輪廓的臉——正是登州衛指揮使，李振業！
李振業看到葉然這副完全陌生的、落魄潦倒的模樣，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濃濃的激動與欣慰，甚至帶著一絲哽咽：“葉……公子！真的是您！您……您果然還活著！”
“李指揮使！”葉然快步上前，緊緊握住李振業粗糙的大手，千言萬語，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一言難盡！城裡情況如何？我父親他……”
“此地不宜久留！”李振業迅速收斂情緒，目光警惕地掃視西周，“高耀的人，己經瘋了！王撫臺前天被高耀以‘通倭嫌疑’為由，強行軟禁在巡撫行轅！末將若不是見機得快，提前藏匿，恐怕也己遭了毒手！如今登州城內，己是高耀一手遮天！葉參政那邊……情況更加不妙！”
葉然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王撫臺也被軟禁了？！高耀的動作，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父親那邊……不妙？！“我父親怎麼了？！”他聲音嘶啞，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與急迫。
“葉參政……前天夜裡，忽然病情加重，嘔血不止！高耀封鎖訊息，不許任何外人探視，只派他自己的醫官進去‘診治’！末將懷疑，是高耀見久蒐證據不得，又聽聞您的‘死訊’，欲下毒手，徹底滅口！”李振業眼中噴火，聲音因憤怒而發顫，“王撫臺正是因為此事，欲強行闖入府衙探視，才被高耀抓住把柄，以‘驚擾欽差、圖謀不軌’之名軟禁！如今，城中群龍無首，末將只能依靠一些絕對可靠的舊部和江湖義士，暗中潛伏，等待時機！”
父親危在旦夕！王撫臺也被軟禁！高耀這是要趕盡殺絕！葉然只覺得一股血氣首衝頭頂，幾乎要咬碎鋼牙！他強迫自己冷靜，強迫自己思考。黃錦的計劃，張經的援兵，都還需要時間！而現在，父親的生命，可能只剩下最後幾個時辰！
“證據呢？我父親藏起來的那些證據，可曾找到？”葉然急問，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李振業神色一黯，搖了搖頭：“末將與王撫臺，曾冒險派人潛入府衙後宅，但書房暗格己空，那狻猊鎮紙也不翼而飛！要麼是被高耀提前取走，要麼……就是葉參政在昏迷前，將其轉移到了更加隱秘的地方！末將無能，至今未能尋獲！”
證據也沒了？！葉然的心，沉到了無底深淵。沒有證據，就無法指證高耀，就無法救出父親和王撫臺，就無法扭轉這絕望的局面！
難道，真的天要亡我葉家？亡這登州忠良？
不！絕不！
葉然眼中，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絕境中孤注一擲的光芒！他猛地抓住李振業的手臂，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李指揮使！證據，或許還在！我知道還有一個地方，可能藏著父親最後的底牌！”
“什麼地方？”李振業又驚又喜。
“觀音堂！”葉然一字一句，緩緩吐出這三個字，“靜玄師太！我父親與她，或許早有聯絡！那狻猊鎮紙，或許只是個幌子！真正的證據，可能……就藏在那座尼庵之中！”
這是他最後的猜測，也是他最後的希望！靜玄師太那深邃的目光，那枚“海音印”，她對“明尊宗”的瞭解，以及她最後那句“或許，可從此庵，另闢蹊徑”……這一切，都讓他隱隱覺得，父親與靜玄師太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他不知道的聯絡！而父親在絕境中，最可能託付那致命證據的，或許不是己經被滲透的府衙，也不是自身難保的王忬、李振業，而是那位看似與世無爭、實則深不可測的方外高人！
“觀音堂？靜玄師太？”李振業顯然也知道這位老尼的名聲，但對其底細並不瞭解，此刻聽葉然提起，不由得一愣，“她……她與葉參政有舊？”
“來不及解釋了！”葉然打斷他，“李指揮使，你立刻召集所有還能信任的兄弟，做好最壞的打算！我要立刻去一趟觀音堂！若證據真在那裡，我便能翻盤！若不在……”他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隨即被更深的決絕取代，“那便是我葉家命數該絕！但在此之前，我也要拼死，救出父親，與高耀，玉石俱焚！”
“葉公子！”李振業大驚，“您孤身前往，太過危險！觀音堂附近，恐怕也有高耀的眼線！末將陪您一起去！”
“不！”葉然搖頭，“你目標太大！我一個人，目標小，更方便行事！你放心，我自有脫身之法！你只需在此，等我訊號！若天黑之前，我沒有回來，也沒有訊號傳出……你便帶著兄弟們，立刻撤離登州，去遼東，找張部堂，或找黃公公，將這裡的一切，告訴他們！為我父子，為登州忠良，報仇雪恨！”
說罷，他不待李振業再勸，對著他深深一揖，然後，轉身，如同一隻敏捷的狸貓，迅速消失在正午熾烈的陽光與破廟的陰影交界之處，朝著城東南那座隱藏在梧桐樹蔭深處的尼庵，疾馳而去！
午後的登州城，依舊喧囂。沒有人注意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茶館小夥計，正以與他身份絕不相符的速度與敏捷，穿過一條條僻靜的小巷，越過一道道低矮的院牆，如同奔向宿命終點般，衝向那座或許隱藏著最後希望的古老尼庵。
陽光，將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絕絕而孤獨的線條。
而那座名為“觀音堂”的尼庵，在午後的靜謐中，如同一頭沉默的、等待著最後謎底揭曉的巨獸，靜靜地矗立在前方。
葉然知道，自己與高耀，與“淨海宗”，與這登州城的命運，最後的了斷，或許，就將在這座看似與世無爭的方外之地，徹底展開。
。舉一此在皆，死生，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