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慎請了不少同僚,帖子發出去三西十張,來的卻只有七八個,還都是些平日裡跟他泛泛之交的人。
渤海高家的本家人一個都沒來,連那些遠房的旁支都找藉口推了。
正廳裡冷冷清清的,李昌儀被扶進來的時候,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裳,頭上沒有蓋頭,只插了一朵絹花。
她站在廳堂中央,看著那幾張稀稀拉拉的桌子和空了大半的席位,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最終落成了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悲涼的笑意。
高慎站在她旁邊,臉色也不好看,他端著一杯酒站在那裡,賓客稀稀落落地說了幾句場面話,沒有人多留。
散了席之後,正廳裡只剩他們兩個。
高慎把酒杯重重地擱在桌上,轉身就往裡走。
李昌儀站在那沒有動,在他身後開口了:“你請了這麼多人,來卻只有五個。你高家自己人一個都沒來。”
高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己經開始不耐煩起來:“你來都來了,還說這些做什麼。”
“我說這些做什麼?”李昌儀的聲音猛地拔高了,“高慎!我是趙郡李氏的女兒!你讓我一頂小轎抬進來,連個正臉都沒露,席上坐的都是些不三不西的人,你讓我往後怎麼出門?”
高慎被她這句話激得火氣也上來了:“你當初說要嫁給我的時候,可沒說要八抬大轎!”
“我當初也不知道你會連休書都不給人家就讓我進門!你現在站在這裡,我算什麼?妾?外室?還是你用來氣你前妻的一件東西?”
高慎的臉漲得通紅,抬手把桌上的酒壺掃到地上:“你還要怎樣!我為了你官都丟了!”
李昌儀上前一步,一巴掌甩到了他臉上:“你丟官是你自己作的!你休妻是你自己願意的!你以權謀私是你自己貪的!你現在把這些都算在我頭上?”
正廳裡安靜了一瞬。
高慎捂著紅腫的半邊臉看著眼前的李昌儀,眼裡再也沒了當初的愛意,轉身就回了書房,獨留她一人面對這一地的狼藉。
鄴城東街的聚賢茶樓二層,高蘭若捏著一枚白子,正對著棋盤發愁。
高澄坐在她對面,穿了一身酒紅色錦袍,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目光落在她皺起來的眉頭上,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
樓下街面上有人推著板車過去,吆喝聲遠遠傳上來,混著茶樓裡的說書聲和碗蓋碰響的細碎聲音。
高蘭若落了一子,又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大哥哥,你說那邊現在散席了沒有?”
高澄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高慎府邸的方向,又收回視線,語氣不鹹不淡的:“散了吧。人沒來幾個,席面也撐不了多久。”
“就去了五個人?”
高澄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嗯,高家的人都沒去,我自然也不會去。”
高蘭若低頭看著棋盤,又落了一子,臉上帶著看熱鬧的笑容:“大哥哥,你說他們會不會吵起來?”
高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答非所問的:“你下棋的時候能不能專心點?”
高蘭若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哪裡不專心了?我這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高澄輕笑一聲,沒有再說話,低頭看著棋盤,落下一枚黑子,把她剛下的一小片白子圍了個嚴嚴實實,動作又輕又穩,像是早就等她走到這一步了。
窗外街面上有人騎著馬過去了,馬蹄聲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清脆的迴響,像是給今晚這一場鬧劇落下了最後一聲收場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