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著定論。”高歡語氣平和，“糧草囤積，本就有自然損耗，鼠咬黴變皆是常事。”
“可八百石太多了！”高蘭若不服氣，“尋常損耗頂多百十來石，哪裡會一下子沒了八百石？定是有人貪了糧草，故意瞞報，栽贓給損耗！”
高歡抬眼看向她，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面上卻依舊平淡：“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核查？”
高蘭若眼珠飛快轉動，思索片刻，脫口而出：“分兩撥人！”
“說來聽聽。”
“一撥人大張旗鼓、光明正大去糧倉盤點。”高蘭若條理清晰，“讓管賬、管倉的人提前知曉，給他們作假補賬的機會。再派另一撥心腹，隱去行蹤，等明面上的人查完走了，連夜暗地覆盤。兩邊賬目一對，真假虛實，一目瞭然！”
高歡聞言，微微頷首，只吐出兩個字：“可行。”
高蘭若心裡悄悄鬆了口氣。她最懂爹爹的性子，從不會刻意誇讚，一句可行，便是最高的認可。
書房重歸安靜，只剩筆尖落紙的沙沙聲響。
半晌，高歡忽然停下動作，看向她：“你最近瘦了。”
高蘭若一愣，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嗎？女兒沒覺得。”
“下巴尖了，臉也小了一圈。”高歡目光透徹，看得極為真切，“從汾北迴來，你就胃口不佳，飯也沒好好吃過幾頓。”
被一語戳中心事，高蘭若瞬間啞口無言，默默低下了頭。
她不是積食難消，是心裡裝了太多東西。
汾北荒野的枯骨、滿目斑駁的血色、流離百姓的哭聲……那些畫面死死刻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夜夜入眠，皆是亂象，哪裡吃得下飯。
“過幾日就好了。”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無力。
高歡放下手中紙筆，身子微微前傾，神色認真，沒有半分玩笑：“蘭若，你記住自己的身份。”
“女兒記得，我是高家的女兒。”
“不止。”高歡看著她，字字沉穩，“你將來要見的世道、要扛的事，遠比沙場廝殺更陰詭複雜。今日這點景象你便鬱結難消，日後如何站穩腳跟，替高家制衡西方？”
高蘭若鼻尖微微發酸，小聲道：“可那些人真的好可憐……我看著難受。”
“難受是人心，沒錯。”高歡語氣軟了幾分，難得溫和，“但不是你的錯。亂世浮沉，蒼生流離，是世道如此，非你之過。不必事事壓在自己心上，硬生生逼死自己。”
這句話像一縷清風，輕輕吹散了她連日鬱結的陰霾。
高蘭若猛地抬頭看向高歡。
世人皆懼這位權傾天下的大丞相，敬畏他的殺伐果斷，可只有她知道，這位鐵血父親，心思最是通透溫柔。
高歡說完，己然重新低頭批閱文書，彷彿方才的寬慰只是隨口一提。
高蘭若靜靜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又暖又酸。
真好，她現在有家，有爹爹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