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軍報。高歡親筆寫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馬上匆匆寫就。信中說:沙苑大捷,斬俘西魏軍七千餘,宇文泰遁走。大軍己返鄴城。爾部攻下恆農後,就地駐防,待命。
沒有“西進”,沒有“追擊”,沒有“首取長安”。只有“待命”。
高敖曹當時把信看了三遍,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沒見過打贏了反而往回跑的。二十萬大軍,斬俘七千,敵人殘部不足三千,這種時候,不追?不趁勝西進?
他提起筆想回信,問高歡為什麼。寫了幾個字,又扔了。他是將領,不是謀士。上峰有令,軍令如山,他必須得聽。可他不甘心就這麼放棄。
王桃湯還站在身後,等著他答話。
高敖曹開口下命令:“就地駐防,待命。”
王桃湯愣了一下:“不打了?”
“不打了。”
王桃湯還想繼續說什麼,看見高敖曹的臉色,只好領命走了。
城樓上只剩高敖曹一個人。風吹過來,把赤旗吹得獵獵作響。他把那封軍報從袖子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大軍己返鄴城。”
他把紙摺好,塞回去。
大軍回鄴城了,他在這兒,像一顆被遺忘的棋子。
高敖曹在恆農等了五天,陸陸續續收到了更多訊息。
第一個訊息:西魏獨孤信在戰場上抓了一個人。高歡因為這個退了兵。
他聽到的時候,正在擦刀。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報信的東方老:“抓了誰?”
“八小姐。”東方老的聲音低了下去,“大丞相的養女,今年九歲。”
高敖曹把刀放下,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那封軍報“大軍己返鄴城”。他以為高歡是另有謀劃,以為高歡是暫作休整,以為高歡會在明年春天捲土重來。他想了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這一種。
為了一個九歲的養女。
高敖曹眉眼狠狠一沉,眼底滿是難以置信,死死盯著身前的東方老。
“大丞相退兵,是為了她?”
東方老垂著頭,氣息微斂,語氣篤定又沉重:“訊息剛從鄴城遞來,錯不了。八小姐被獨孤信擄去了長安,大丞相投鼠忌器,沒有再向西進兵。”
短短幾個字,落在高敖曹耳中,荒唐得可笑。
他追隨高歡多年,太清楚這位大丞相的性子。
此人起於行伍,搏於亂世,一生只進不退,刀山火海敢闖,百萬雄師敢拼,字典裡從來就沒有“不敢”二字。沙場逐鹿,權謀博弈,從未有半分顧忌。
可如今,高歡偏偏有了軟肋。
東方老又低聲補了一句:“還有一樁事,沙苑那場大火,並非大丞相軍令,是有人深夜潛去蘆葦蕩私自放的。前線眾人嘴嚴,查不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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