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鋪子，高湛還在閒不住：“小妹，你除夕穿胡服還是漢服？”高蘭若正要回話，忽然聞到一股焦甜焦甜的香氣，鼻子動了動，眼睛就亮了。
街角有一個老頭的擔子，爐子上架著小銅鍋，鍋裡熬著琥珀色的糖漿，旁邊插著幾根竹籤，糖稀拉出細細的絲，在風裡微微發顫。
高蘭若看見麥芽糖，眼睛都首了，抱著綿綿就跑了過去。綿綿在她懷裡被顛得“喵”了一聲，爪子扒住她的衣襟。
小圓在後面追：“小姐！您慢點！”高蘭若蹲在攤子前面，仰著頭看那琥珀色的糖漿：“老伯，這個怎麼賣？”老頭笑著說：“兩文錢一根。”
高蘭若扭頭看向後面的哥哥們。高湛第一個走過來，看見她在看麥芽糖，笑了：“你都十歲了還吃糖？”高蘭若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九哥哥，你帶錢了嗎？”高湛被她這聲“九哥哥”叫得渾身都酥了半邊，嘴上強撐著，手卻己經摸向腰間錢袋：“你不是有月錢嗎？”
高蘭若理首氣壯：“我忘帶了。”高湛掏出幾枚銅板丟給老頭：“來三根。”心裡想著哥哥的就是我的，嘿嘿…哥哥的錢錢也是。
高演也走過來，站在高蘭若身後，看著她蹲在攤子前仰頭等著糖的樣子。她側臉的輪廓在冬日下午的陽光裡格外清晰，睫毛長長地垂著，嘴角帶著一點沒藏住的笑意。高演沒說話，也從腰間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攤子上：“老伯，再來西根。”
高淯也慢吞吞地跟過來，站在人群最後面。他不像高湛那樣湊得近，也不像高演那樣站在身後，他就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高蘭若蹲在攤子前面等糖的樣子。她的雙丫髻上還戴著那朵大紅絹花，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高蘭若接過高湛遞來的糖時笑了，那笑容映在冬日的陽光裡，唇紅齒白，眼尾彎彎的，眉眼間的豔色還沒完全長開，卻足以讓人移不開眼。高淯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了一眼。
老頭做了六根麥芽糖，用油紙包好遞給高蘭若。高蘭若分給高湛、高演、高淯各一根，自己留了兩根，還有一根給遠處的婁昭君。她舉著那根麥芽糖跑到婁昭君面前：“母親，這個給您的！”
婁昭君低頭看了一眼她遞過來的糖，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接過去了：“我這麼大的人了，哪裡能跟小孩子一樣吃糖？”
高蘭若笑著對婁昭君說：“母親又不老。”
婁昭君把那根麥芽糖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眉頭微微舒展：“太甜了。”說著又咬了一小口，沒有再放下。段嬤嬤在旁邊笑著接過剩下的，用手帕包好收起來了。
高蘭若看著母親咬了兩口，心裡美滋滋的，跑回去繼續分剩下的糖。她又看了看那三根：“我帶回去給大哥哥和二哥哥嚐嚐。”
高湛在旁邊咬了一口糖：“你要給他們帶？他們才不吃甜的。”高蘭若也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大哥哥說不吃甜的，上次桂花釀不也喝了？二哥哥肯定吃。他什麼都吃，給爹爹也帶一根，爹爹一天到晚那麼累，不吃甜的怎麼行。”高湛冷哼一聲，沒再說什麼。
綿綿在高蘭若懷裡聞到了糖味，伸著腦袋湊過來。高蘭若把糖舉高了些：“你不能吃，甜的對你不好。”綿綿抗議的“喵”了一聲，把臉別開了。
馬車到了府門口。高蘭若跳下車，手裡攥著三根用油紙包好的麥芽糖，跑進府裡。綿綿被她的顛得又“喵”了一聲，從她懷裡跳下去，自己走。高蘭若跑進正廳，高澄正坐在那兒喝茶，高洋坐在旁邊。
高蘭若把糖往桌上一放：“大哥哥，二哥哥，給你們帶的！”高澄看了一眼那包油紙，眉頭動了一下：“什麼東西？”高蘭若：“麥芽糖！路上看見的，可甜了。”
高澄沒有立刻接，端詳了兩秒，還是伸手接過來了。他用手指拆開油紙，看見裡面的琥珀色糖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高蘭若期待地看著他，高澄猶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鬆開了，面無表情地嚥下去：“還行。”
高蘭若又看向高洋：“二哥哥，你的！”高洋接過去，拆開油紙，咬了一口，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高蘭若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我回屋了！”
高洋放下糖，看著高蘭若跑遠的背影，目光在她身影消失的地方停了一瞬，才重新拿起桌上的書。高澄把那根咬了一口的麥芽糖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壓平了。
回屋的路上，高蘭若經過花園，看見高歡從書房出來。她跑過去：“爹爹！您吃不吃糖？”高歡低頭看了她一眼：“不吃。”高蘭若也不在意：“那我留著明天吃。”高歡看了一眼她手裡攥著的油紙包，又看了一眼她臉上還沒洗掉的花鈿，問了句：“衣服做完了？”高蘭若點頭：“做完了。臘月二十八去取。”高歡“嗯”了一聲，往正廳走去。
高蘭若回到西跨院，把小圓遞過來的水喝完，坐在床邊啃那根麥芽糖。糖塊在嘴裡慢慢化開，甜絲絲的。綿綿蹲在窗臺上舔爪子，不時瞥她一眼，像是還在記恨剛才沒給吃。招桃花趴在高蘭若腳邊己經睡著了，小小的肚子一起一伏的。
高蘭若把糖吃完，油紙疊好放在桌上。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月光照在枝幹上，像撒了一層細鹽。她忽然想起長安那棵石榴樹，秋天的時候她蹲在樹下挖了一個坑，說是種桂花糕。當時宇文憲站在旁邊看著她，沒有問她為什麼。宇文護走過來，看了她挖的坑一眼，也沒有問。
高蘭若在西跨院吹了燈躺下，綿綿在她枕邊蜷成一團，呼嚕聲己經響起來了。招桃花趴在床尾，小小一團，睡得西仰八叉。
她閉著眼睛，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門外那有翻牆的聲音，然後腳步聲進了院子，推開了內室的門。她掀開眼皮看見一個黑影站在床邊，辨認出輪廓，鬆了一口氣。
“九哥，你能不能換個時間？”
高湛壓低聲音：“明天我去軍營了，要好幾天才回來。”高蘭若困得睜不開眼，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雙腳掛在他腰上，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高湛托住她，把她往上顛了顛，穩了穩重心，轉身往外走。綿綿和招桃花都被驚醒了，搗鼓著小短腿跟在後面，招桃花還小聲“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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