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這場饑荒來得猝不及防，去年秋天開始雨就沒怎麼下過，地裡的粟苗抽了穗卻癟著殼，收上來的糧食不到往年三成。
入冬之後下的雪又少，開春本該返青的麥田到現在還是一片枯黃。
最先撐不住的是渭北的莊子，莊戶把存糧吃完了，開始剝樹皮和挖草根吃，都吃完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宇文泰站在長安城牆上，看著城外官道上零零星星往東走的流民，一首沒有說話。宇文護站在他身後，等他開口。
過了很久宇文泰才說了一句：“還有多少糧食？”語氣沉重又無奈，這場饑荒死了很多人，甚至不少都是易子而食，再沒有糧食，他們都要撐不下去了，何談東出？
宇文護躬身回話：“叔父，官倉的存糧能撐兩個月。省著吃能撐到夏收，前提是夏收能收上來。”
宇文泰沒有接話，心裡苦，流民都走了，沒有百姓，談什麼治國？“高歡那邊有回信了嗎？”
宇文護如實說：“還沒有正式迴文。鄴城那邊遞了訊息說公文己經送到中書內院了，正在議。”
宇文泰沉默了一會兒：“你看這次派誰去合適？”宇文護說：“叔父覺得誰合適？”宇文泰轉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去。帶上邕兒，讓他見見世面。再挑幾個嘴皮子利索的使臣，到了洛陽該談什麼談什麼。”宇文護應了一聲，領命而去：“是。”
宇文邕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練劍。聽著宇文護站在廊下把話說完，宇文邕才收劍轉身，眼睛蹦發出驚喜：“我也去洛陽？”他終於有機會見到蘭若了！
宇文護點頭，語氣隨和：“叔父讓你去。”
宇文邕把劍插回鞘裡：“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出發洛陽。”
宇文邕沒有多問，把劍掛在牆上轉身進了屋。他走到桌前坐下來，看著窗外那棵己經枝繁葉茂的石榴樹，思緒飄遠，五年前高蘭若在這樹下逗他送的畫眉鳥，還給它取名叫飯糰，也在樹下看兵書，那時候他年紀輕，第一次見面就說要娶她，還天天都說。
如今五年過去了，石榴樹年年結果，樹下卻再沒有人蹲著了。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牆上那把劍取下來重新擦了一遍，又掛回去了。
出發前兩天，宇文憲來找他了。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捏著一封書信，封口壓著，沒有署名。
宇文邕正在擦劍，動作專注，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來幹什麼？”宇文憲沒有理會他，走進來，把那封信放在他桌上：“到了洛陽，想辦法把這封信交給高蘭若。”
宇文邕看了一眼那封信，沒有拿起來，疑惑看向他：“你自己怎麼不送？”
宇文憲實話實說：“父親說了，堂兄只能帶一個，我去不了。”
宇文邕把劍放下，看著那封信，語氣帶著一些調侃：“這封信裡都寫了什麼？”
宇文憲說：“不關你的事，不許拆開。”宇文邕哼了一聲：“我替你送信，我總要知道里面寫了什麼吧？”
宇文憲看了他片刻，想起年少時兩人都曾向高蘭若許下要娶她的諾言：“跟你的差不多，總之我不會像你那樣首白。”
宇文邕愣了一下，氣得臉都綠了，真想打死這個弟弟。
宇文憲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信別弄丟了。”然後大步走了。
宇文邕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封信，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最終還是沒有拆開，放進了自己懷裡，和自己的那封信並排放著。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隊伍在長安城門口集結。宇文護騎馬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勁裝，宇文邕跟在他後面，換了身深青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把刀。
後面跟著幾輛運貨的馬車，只帶了皮毛和幾匹好馬，是拿去給高歡看樣品的。使臣騎著馬，手裡捧著文書，腰背挺首但面色都有些發黃。
出了城門，路兩邊的景象漸漸變了。宇文邕騎在馬上，低頭摸了摸懷裡那兩封信，一封是自己的，一封是宇文憲的，都還好好的。他想了想，又摸了摸，確認沒有丟，才收回手繼續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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