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深夜,三更天的梆子聲在宮道上響起。
長門宮內,周政胤靠在冰冷的牆上,他看著自己的血肉模糊的十根手指,腦海裡一遍一遍過著白天的事。
偷竊是假的。私會是假的。都是假的。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蓉妃,是借這件事挑起蓉妃和柳嬪的內鬥。
寶忠明裡暗裡引他開口,馮禧坐在一旁冷眼逼供,江朔寧和穗荷恰巧出現在慎刑司。
他一個廢物,他們卻讓他來指認。
他看見寶忠當時緊張的神色,也看見江朔寧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現在想來,她給他送藥,送吃的,都是在算計。
不是真心。
眼淚順著眼眶滑下來,落在下頜上,涼涼的。他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喘不過氣。
這時,門「吱呀」緩緩推開,只見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清冽地杜若香緩緩逼近,殘燭瞬間點燃。
江朔寧披著紫色披風,帶著兜帽,將手指的食盒放在桌上,她緩緩看向床板上的周政胤,目光落到他不忍直視的手指上,手指微微蜷縮。
「過來!」她聲音冰冷。
周政胤像沒聽見,只是呆呆地望著她。
江朔寧別開眼,將披風往後一撩,坐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塊掐破的痕跡,沉默了片刻,開口道:
「我不是好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都是你的權利。可這個宮裡,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來找你。人人都說清者自清,那是騙人的鬼話。你不還手,他們只會往死裡踩你。」
「我六歲入宮。洗恭桶,倒泔水,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可最苦的不是這些。是你明明已經夠聽話,夠乖,他們還是看你不順眼,還是要打你罵你。我不是沒求過饒,沒解釋過。可換來的是什麼?打得更狠。」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後來我就懂了。人微言輕,你連活著的資格都要靠別人施捨。所以你得往上爬,哪怕不擇手段。但是,這個宮裡沒有無辜的人,也沒有值得可憐的人。」
「冬至那天,我遇到你之前,我的十根手指也被上了刑。又細又長的針,從指甲縫裡扎進去。疼不疼?疼。可你不能喊疼,你還要跪著謝恩。這就是規矩。你不能喊冤,不能委屈,因為你沒有那個資格。」
周政胤聽後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樣,又悶又沉,他慢慢走下床,走到她面前,身體比大腦先行一步,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杜若香裹住了他。他紅著眼,顫抖地抬起自己那雙血肉模糊的手,想摸摸她的手指,想問她還疼不疼。
可手懸在半空,又停住了。
她那麼幹淨。他覺得自己太髒了。
他想起她在馮禧面前彎腰討好的樣子,聯想她跪在蓉妃腳邊謝恩的樣子。她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忽然不氣了。其實他從來沒有氣過。他只是怕。怕她利用完了,就不要他了。
江朔寧看著他懸在半空的手,心裡某個地方輕輕裂了一下。她開啟食盒,拿出白布和藥粉。
托起他的右手,感覺到他渾身一顫,想要縮回去。她沒有鬆手,輕輕攥住他的手腕,用棉籤沾了藥粉,一根一根塗抹在他受傷的手指上。
周政胤繃著下頜,悄悄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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