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曾經做的那些,哪裡算得上是為君分憂?
天下間的官員,恐怕都和自己一樣,自以為是的分憂在皇帝那改天換地的宏圖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們非但不能分憂,反而因為他們的短視,他們的因循守舊,他們的利益糾葛,成為了大明前行道路上最大的阻礙。
一念及此,畢自嚴心中湧起強烈的愧疚與自責。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內的皇帝,轉回頭,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對王承恩說:
「王公公,還請您……務必要時常提醒陛下,龍體為重,千萬不可太過勞累。」
他的聲音真摯而沉重,「如今的大明少了誰都可以。少了老臣,戶部還會有新的尚書;少了範大人,都察院也自有御史。可是……可是若是陛下龍體有絲毫風吹草動,那我們今日所謀劃的一切,我們所看到的這一切希望之火……」
「或許,就戛然而止了。」
這是他最深的恐懼。
這場史無前例的改革根基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帝本人。
它不依附於任何朋黨,不仰仗於任何門閥,它只依賴於皇帝那石破天驚的構想和不容置疑的鐵腕。
王承恩聽著畢自嚴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無奈,也有一絲作為皇帝身邊人獨有的驕傲。
「畢大人的心意,雜家明白,也替皇爺謝過大人了。」王承恩嘆了口氣,「只是……這世上,怕是沒人勸得動皇爺了。」
畢自嚴聞言,也只能跟著苦笑起來。
是啊,一個連「平叛只要地名」都敢說,敢想,敢做的皇帝,又豈是幾句「保重龍體」就能勸得住的?
兩人相視無言,氣氛一時有些沉重。
王承恩看著畢自嚴和範景文臉上那既興奮又迷茫的神情,猶豫了一下,他覺得有些話,或許應該讓這兩位即將身負重任的大臣知道。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說一個只有他們三人才知道的秘密。
「其實……皇爺之所以如此辛勞,還有一個緣由。」
畢自嚴和範景文立刻豎起了耳朵。
王承恩緩緩地說道:「因為,就像是今日,您二位大人面聖之後,領了差事回去。可實際上許多東西,許多章程,二位大人回去之後,恐怕還是要一趟一趟,再來跟皇爺繼續溝通,繼續交流。」
「因為……」王承恩的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皇爺提出來的那些事情,別說您二位大人了,就是滿朝的文武,恐怕大多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想不明白,自然就要問;看不清楚,便只能反覆地來向皇爺論證。討論,以及……請示。」
「所以,皇爺不僅僅是在下旨意,他更是在……教導每一個人,該如何去走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王承恩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畢自嚴腦海中的最後一團迷霧!
他恍然大悟!
是的!
他畢自嚴寒窗苦讀數十年,進士及第,宦海沉浮大半生,官至一方巡撫,如今更是要執掌戶部。他自詡自己即便算不上是天下間絕頂聰明的人,但也絕非什麼泛泛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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