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揚。
「但光有民憤,如無根之水,只能喧囂一時。要讓這把火燒得長久,燒得理直氣壯,就必須折服士心。那些自詡清流的讀書人,最重名教綱常,他們會私下裡說朕煽動愚民,以情亂法。所以,朕要你們這些大儒站出來,用他們最信服的東西去打他們的臉!」
皇帝向前一步,氣息迫人。
「朕要開闢第二個專欄,名為『大儒銳評』!你溫體仁作為禮部尚書,士林表率,給朕寫第一篇!開宗明義,就論『聖人之後行悖逆之事,當與庶民同罪,甚至罪加一等』!
然後,朕會親自點名,讓那些有清望的名士大儒輪番上陣!讓他們引經據典,從《春秋》的『大義滅親』,論到《孟子》的『聞誅一夫紂矣』,給朕把道理講透!」
「朕要讓他們用最深奧的經義,最雄辯的文辭,告訴天下所有的讀書人:皇帝今日所為,非是毀儒,恰是護儒!誅殺孔胤植,非是弒聖,恰是為聖人清理門戶,刮骨療毒!
朕要用最權威的理性為這場屠戮做最神聖的背書!朕要讓所有想反對的人,在他的聖賢書裡,找不到一句可以為孔家辯護的言語!」
溫體仁的額頭不知不覺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此旨一下,無異於將他與一眾倚為心腹的臣子徹底綁上了御駕親筆所繪的旌旗之下。
自此,他們便是為這場滌盪乾坤之風搖旗吶喊之人,須得以畢生名望學識,為君王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從此之後,聖君與名臣便是同舟共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最後,皇帝的目光越過溫體仁,落在了田爾耕身上。
「有了民心向背,有了大義名分……還缺一味最猛的藥,一味能真正誅心的藥。」
他看著田爾耕,彷彿在欣賞一件最得意的兵器:「田爾耕,你詔獄裡那些孔府的核心管事和帳房,他們的用處比他們的命更值錢。讓他們活著,讓他們寫『懺悔書』!」
「朕要讓他們把孔府內部那些見不得光,上不得檯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給朕寫出來!衍聖公如何侵佔祭田,中飽私囊;孔家的公子們如何強搶民女,荒淫無度;府裡的管事們如何放印子錢,逼得人家破人亡!朕要細節!越細越好!」
他頓了頓,享受著溫體仁那已經變得有些呆滯的表情,輕笑道:「這些東西由錦衣衛稽核真偽,再交由禮部潤色,擇其優者,實名刊登在第三個專欄,就叫《孔府管事懺悔錄》!」
溫體仁一直躬身聽著,而後心底存著的那一絲深深的困惑逐漸消散。
以天子登基以來展露的雷霆手段,動輒便是夷族。凌遲,殺伐之果決,遠邁太祖。
這孔府上下,罪惡滔天,樁樁件件都夠得上抄家滅族的死罪。
可那些掌握著孔府上下所有陰私之事的要害人物,竟還沒殺絕,竟還有一些關押在詔獄。
這不合常理!天子何時變得如此仁慈了?
溫體仁此前還在暗自思量,以為天子留下這些孔府要人,是欲令其在公審之時,充當人證,與卷宗上的物證相印證,使孔家之罪昭然若揭,無可翻案。
此雖是堂皇正道,卻也算不得出奇。
現在
原來……原來是這樣!
不是不殺,是讓他們暫時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皇帝啊皇帝!您……您這是要作甚啊!
一瞬間,溫體仁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讓他這位在宦海中沉浮幾十載,見慣了風浪的禮部尚書竟也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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