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上前,躬著身子遞上拜帖和早已寫好的道歉信,滿臉堆著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極盡恭謹地說明來意。
周朝先並未伸手去接,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禮盒與福伯,便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家大人有令,欽差巡撫行轅,概不見客。諸位請回吧。」
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福伯一聽這話,魂都快嚇飛了。
見都不見,這就嚴重了!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將這份「心意」送進去,陳家明日怕是就要大禍臨頭。
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體面了,一個箭步上前,差點就跪倒在地,幾乎是哀求道:
「軍爺,軍爺,還請通融則個!我家老爺是真心悔過,絕無半點虛假,萬望大人能給條活路!這……這裡有五萬兩銀票,不成敬意,還請軍爺代為轉達!這尊自鳴鐘,乃是西洋奇物,並非金銀俗物,只求能放在大人案頭,聊作擺件,讓我家老爺心安吶!」
他說著,已是冷汗直流,聲音都帶著顫音。
周朝先聞言眉頭一皺,目光終於落在了福伯身上,眼神銳利如刀,看得福伯心頭一顫。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權衡,又似乎是在等待什麼指令,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冰冷,卻似乎鬆動了一絲:「我家大人說了,為官者須得清廉自持。銀票拿回去,陳老爺的心意大人心領了。」
福伯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過……」周朝先話鋒一轉,「大人初到廣東,這巡撫衙門裡空落落的,確實缺些擺件。那口鐘,便留下吧。」
福伯聞言,如同在溺水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瞬間狂喜,連聲道:「欸,欸!應該的,應該的!多謝軍爺,多謝大人!」
「告訴陳老爺,」周朝先最後冷冷地補充了一句,目光掃過福伯和他身後的家丁,「下不為例。此事,到此為止。」
福伯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指揮著家丁將那沉重的自鳴鐘抬進去交給另一名親兵後,才帶著那五萬兩原封不動的銀票,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這片讓他窒息的區域。
……
訊息傳回陳府,陳廷敬聽完福伯的回報,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裡。
然則那份被退回的五萬兩銀票,彷彿比收下更讓人心悸。
不過,這絲寒意很快便被廣州城內掀起的另一股熱潮所淹沒。
陳家「擺平」了新巡撫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間傳遍了廣州城內所有達官顯貴的耳中,並且在傳播中被添油加醋,變得愈發活靈活現。
次日,城中最負盛名的茶樓「陶陶居」的雅間內,氣氛正從最初的壓抑轉向狂熱。
「諸位聽說了嗎?那位巡撫大人,在陳家的厚禮與南粵盤根錯節的勢力面前選擇了識時務,收了奇珍,退了俗銀,說了一句場面話便將此事揭過!」
「我就說嘛!」鄰座一個靠著販賣私鹽起家的富商一拍大腿,滿臉不屑,「一個毛頭小子,他懂什麼叫廣東?他真以為帶著幾千人就能在這兒翻天覆地?」
那鹽商總辦慢悠悠地端起青花瓷茶盞,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陳家一齣手,他就得乖乖把爪子縮回去。他敢動陳家?哼,不知天高地厚!動了陳家,整個廣東的稅收都得崩一半!他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雅間內頓時爆發出鬨堂大笑,充滿了輕蔑和快意。
在這種瀰漫全城的輕視氛圍中,盧象升派人在廣東各府縣的城牆告示欄前,張貼了一份《告廣東官紳軍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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