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朝年入,滿打滿算不足千萬兩。若戰事一起,曠日持久,每日耗費何止十萬?臣算過一筆帳,若要支撐一場滅國之戰,即便一切順利,至少需白銀數千萬兩!數千萬兩啊陛下!這無異於要將大明朝的骨髓都敲出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字字泣血:「為收一隅之遼東,而失天下之民心;為勝一場國戰,而致萬民於水火。此無異於剜心頭之肉,以補臂膀之傷!待到遼東捷報傳來之日,恐怕這大明江山已是民怨沸騰,遍地烽煙!懇請陛下,三思而後行,收回成命,與民休息啊!」
說罷,他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長跪不起。
整個大殿,死寂。
李長庚的慷慨陳詞,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了龍椅之上的皇帝身上,等待著那決定命運的宣判。
崇禎的臉上依舊看不出表情,但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裡,此刻卻彷彿翻湧著深不見底的墨色。
這片令人室息的寂靜,被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打破了。
禮部左侍郎錢士楨緩步出列。
他先是對著御座深深一揖,而後轉身,看向伏在地上的李長庚,緩聲道:「李侍郎忠心可嘉,然言語過激,有失臣體。陛下宵衣旰食,思慮之深,遠非我等臣子所能揣度。陛下自有聖裁,豈容你在此以相脅?」
他這番話看似在不輕不重地訓斥李長庚,實則巧妙地將議題從指責皇帝的死衚衕里拉了出來,轉向了商討國策的正軌。
既保全了皇帝的顏面,又為接下來主和派的集體發聲做好了萬全的鋪墊。
果然,錢士楨話音剛落,都察院一名御史立刻出列,躬身附和:「錢大人所言極是。
李侍郎所言雖是忠言,但亦是危言。然其憂國之心,臣等感同身受。此事,關乎國運,不可不辯,不可不慎。」
緊接著,錢士楨接過了話頭,他的目光轉向皇帝,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凝重0
「陛下,臣非不知兵之人,亦曾通讀歷代兵法戰史。臣只問一句,我大明對建州女真,可有必勝之把握?」
他頓了頓,不等皇帝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愈發沉痛:「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一役,四路大軍,十萬精銳,一朝覆沒,開原。鐵嶺盡失,杜松。馬林。劉挺三位總兵為國捐軀。此敗,非將士不勇,乃敵情不明,排程失當之過。」
「天啟二年,廣寧之役,巡撫王化貞輕敵冒進,十餘萬大軍望風而潰,廣寧重鎮及遼西四十餘堡盡數陷落。此敗,非兵力不濟,乃人心不齊,將驕兵惰之過。」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如今我大明將帥,可能保證上下同心,如臂使指?遼東將門盤根錯節,祖大壽之流,名為朝廷之將,實為一方之閥,其心難測。宣大總督滿桂雖勇,然其與遼西諸將素有嫌隙。陛下欲以不諧之將,統驕橫之兵,行滅國之戰,此兵家大忌也!」
「建奴雖困於一隅,然其全民皆兵,騎射無雙,野戰之能,天下皆知。我大明之長,在於堅城利炮:我大明之短,在於野戰爭鋒。
若主動出擊,深入敵境,便是以我之短,攻敵之長。一旦戰事稍有不順,大軍陷入重圍,糧道被斷,薩爾滸。廣寧之敗,恐將重演!屆時,動搖的就不僅僅是遼東,而是國本了!」
他一番話說完,對著皇帝深深一拜:「故臣以為,萬全之策,莫過於重拾孫閣老之策,固守寧錦,步步為營,緩緩推進。此法雖慢,卻最為穩妥。待國力充盈,民心安定,再圖大舉,方為上策!」
這些話立刻引起了巨大的共鳴。
大部分文官,尤其是來自南方的官員紛紛點頭稱是。
在他們看來,這才是最符合儒家中庸之道的穩妥之策。
「錢大人所言,老成謀國之言也!」
「是啊,與其冒進求功,不如穩守待時!」
然而,這番言論在另一群人耳中,卻無異於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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