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桂渾身一震,那股慵懶的讀書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百戰名將的肅殺與凌厲。
「臣,滿桂,接旨!」
他在黃沙地上重重跪下,膝蓋磕得地磚一聲脆響。
信使從貼身的銅管中鄭重其事地取出了一卷厚厚的文書。
那不是普通的聖旨,那更像是一份詳盡到了極致的————作戰計劃。
或者說,是一份大明帝國的商業企劃書。
滿桂展開文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縮如針尖。
那字跡,滿桂再熟悉不過。
並非翰林院學士那般四平八穩的館閣體,而是鐵畫銀鉤,筆鋒如刀,帶著當今天子獨有的那種睥睨天下的霸道與疏狂。
「朕聞:天道好還,中華當興;日月所照,皆為漢土。」
「卿鎮西陲,枕戈泣血,朕心甚慰。然國勢如舟,逆水行進,不進則退。昔漢武揚鞭,博望鑿空,西域都護,聲威赫赫;唐宗在此,安西四鎮,鐵馬冰河。今建奴既滅,漠南已安,朕之目力,豈止玉關?必窮流沙,極西極遠,復我故疆,以此為萬世之基。」
滿桂屏住呼吸,目光隨著那力透紙背的墨跡下移。
「夫兵之大者,在騎;騎之精者,在馬。大明互市,仰人鼻息,所獲多駑騙之流,難成雷霆之勢。聞伊犁之水,匯天山之雪,草色連雲,神駒所聚,實乃天賜之御馬監。卿當取之,置苑牧馬,易種呈祥。期以五年,使我大明健兒,控弦三萬,人備三騎,鐵蹄所至,碎玉摧金,雖遠必誅!」
「卿雖武將,亦當知理財之道。江南機杼,夜火通明,然棉源告罄,如涸轍之鮒。西域炎陽炙烤,寒暑懸殊,乃產長絨之白疊,潔白勝雪,韌若遊絲,此非草木,實地出之白銀也!若得此物,輸之東南,貿通四海,則國帑充盈,軍興不匱。奪此一隅,即掌天下之財柄。」
看到這裡,滿桂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然征途迢遞,挽輸維艱,昔漢武由此敝民,朕深戒之。故設軍墾之策,行兵團之制」」
。
「不論衛卒流民,抑或歸降諸部,皆編為伍。閒則耕織,急則執戈;一手扶犁,一手按劍。鑿坎兒之井,引天山之流;築稜堡為家,拓荒原為田。地分五五,半植嘉禾以果腹,半種吉貝以輸官。內庫設局,高價收棉,銀貨兩訖,絕不相欺。」
「至若諸部賦稅,免其金銀,唯徵良馬。貧者無奈,可牧馬以抵債。如此,地利盡收,邊患自解。此乃以地養兵,以戰輸血之大道。閉環既成,西域非復朝廷之累,反為帝國之儲!」
聖旨的最後,筆鋒驟然收斂,變得凝重而深沉:「茲事體大,不可輕忽。卿當遣諜詳探,度地利,察民情,擬《五年西進屯墾疏》以聞。切勿浪戰,謀定後動。」
「大明界碑,極於何處,端賴卿之一念。」
嗚咽的風聲似乎在這一刻也變得低沉了許多,彷彿連這西北的天地,都被這封詔書中的宏願所震懾。
滿桂緩緩合上聖旨,雙手捧著這卷明黃的絲帛,只覺得重逾千鈞。
他雙目微閉,胸膛起伏。
莊嚴感和使命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以前打仗是為了殺敵立功,是為了封妻廕子。
而現在,陛下讓他做的,是為大明造血,是為華夏苗裔爭奪百年的生存空間,是把那蠻荒之地變成大明的桑田牧場。
良久,滿桂猛地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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