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人聽到金明圭說大梁來計程車人,在理學上不如朝鮮士子,聽起來有些可笑。
會覺得他金明圭夜郎自大。
但實際情況是,現如今的朝鮮,朝野對大梁禮教、學問的看法,一致都是看衰的。
雖然大梁立國,也是以朱子理學為國本,但這些年,內閣黨爭、皇帝怠政,上層禮法崩塌,君臣相見時,禮儀時常簡化,士大夫結黨攻訐、追逐錢財,朝廷風氣渾濁。
而地方上,大梁地方宗族、鄉紳、百姓的階級自由度較高,官府很少強力干涉民間生活。
東南商品經濟發達,百姓更是突破了嚴苛的朱子禮制約束。
這在出使大梁的朝鮮使臣眼中,就是中原王朝禮崩樂壞的證明。
剛剛說了,在朝鮮,因為從開國就吸取了高麗崇佛亡國的教訓,他們把純粹朱子學定為唯一官方意識形態,用嚴苛制度鎖死全社會禮法。
嚴格的兩班士族、中人、平民、賤民等級,服飾、住宅、婚嫁、祭祀規格有硬性法律,一旦越級就會受到重罰。
朝廷嚴厲打壓佛教和任何偏離朱子正統的學說,這些都被斥為邪說。而且秦始皇當年幹過的禁燬書籍,在朝鮮一天也沒落下,士人只允許鑽研正統理學。
同樣是儒家體系,大梁是 “多元寬鬆版”,朝鮮是 “極致純化版”,朝鮮士人天然會以自己的嚴苛標準評判明朝,自然覺得中原禮崩樂壞。
金明圭聞言,當即冷笑一聲,眉眼間滿是鄙夷不屑,抬手指向陳凡,聲音清亮,足以讓周遭大半士子聽得清清楚楚:“宗親還誇他學識淵深、貫通經史?依我看,此人根本就是聖門罪人,又談什麼經史大道!”
此言一齣,全場譁然,不少西人出身計程車子紛紛交頭接耳,看向陳凡的目光頓時帶上幾分排斥。
李德懋眉頭微蹙,正要開口辯駁,卻被金明圭搶先一步繼續說道。
“諸位可曾聽過此人年初在大梁極樂寺講學一事?他在大梁國子監一眾監生面前,大肆宣揚自家所謂心學,拋卻朱子定下來的格物窮理正道,空談本心、蔑視禮法,這等旁門邪說,放到我朝鮮,便是要焚燬典籍、禁絕講學的異端!”
島上第一次聽說此事的朝鮮士人們大吃一驚,目光齊齊看向陳凡。
金明圭胸膛一挺:“我海東自開國以來,痛鑑高麗崇佛亂政之禍,獨尊退溪、栗谷純正朱學,朝野上下,法度森嚴,尊卑服飾、婚喪祭祀分毫不可僭越,但凡有一絲偏離朱子義理的學說,皆定為邪端,嚴查禁燬,絕不許惑亂士林。可大梁又是何等光景?天子年幼、朝臣黨爭不休,朝堂士大夫追名逐利,民間商賈奢靡無度,百姓肆意逾越禮制,早已禮崩樂壞。”
他掃過全場朝鮮士子,語氣愈發高昂,帶著一股根深蒂固的文化自持:“大梁雖也標榜朱子為國本,卻放任心學這類異端四處流傳,官府對民間禮法放任不管,朝堂君臣禮儀日漸疏懶,上下全無恪守聖賢法度之心。由此可見,中州文脈早已衰敗,連自家正統理學都守不住,反倒滋生出這般離經叛道的歪理。”
說著,他再度斜睨陳凡,眼底譏諷更重:“此人便是那心學首倡之人,一門心思背棄程朱正統,如此悖逆聖道之輩,宗親還將他捧得極高,莫非宗親覺得,大梁那套鬆弛散漫、滋生邪說的學問,反倒勝過我朝鮮代代嚴守、絲毫不苟的純粹理學?”
李德懋沒想到金明圭竟然會說起極樂寺那件事,一時之間竟然不知怎麼辯解。
“今日無題詩比試,最考究義理根基,下筆一言一行皆要貼合聖賢規範。陳凡浸染大梁浮華風氣,又信奉異端心學,胸中義理早已歪斜,寫出來的詩文必定空疏無根,滿是悖逆之言。我敢斷言,論恪守朱學、行文醇正,他斷然比不上在場任何一位潛心研習退溪、栗谷學說的海東士子!” 金明圭昂著頭,對著臺下計程車子儒生們大聲道。
“好!!!!”也不知是誰帶頭,一時之間,島上的朝鮮士人們全都歡呼起來。
他們看著陳凡的目光,也沒有了剛剛的崇拜和畏縮,反而竟生出詭異的——優越感來。
站在一旁的金萬基微微頷首,面上不顯,心中卻十分讚許侄兒這番話。
這番說辭恰好戳中朝鮮士人心中根深蒂固的 “小中華” 認知,以西人堅守純粹理學的立場,將陳凡打上 “異端邪說” 的標籤,既能打壓李德懋借陳凡抬高南人聲勢的心思,又能當眾挽回金家方才在對聯一事上丟去的顏面。
一眾依附西人的兩班士子立刻附和,紛紛出聲:“金公子所言極是!一切一段都是聖道蟊賊!”
“中州禮崩樂壞,學問早已不純,如何能與我海東純正朱學相較!”
李德懋見狀上前一步,正色開口,想要為陳凡辯駁,兩方士林已然隱隱分成兩派,爭執之聲漸起,汝矣島上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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