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河工(一)
當馮之屏、張邦奇、靳文昭坐在知府後衙時,覺得這些日子真是風雲變幻,原本這屋子還是對他們一眾人等第一滿滿的劉一儒坐著,誰知這才幾日?
竟來了個同知大人的故交好友坐鎮知府位置。
這朝廷對陳凡也太好了。
眾人都是能做事、想做事的人,此刻全都摩拳擦掌,就準備著大杆一場了。
可當陳凡將自己心中的想法,給眾人說了一遍後,幾人全都傻了。
“大人,你這另開新河的想法,在下覺得難度很大。”首先開口質疑的就是技術性人才,專門處理河工事務的馮之屏。
陳凡想要說話,一旁的楊廷選道:“文瑞,請馮先生說說看,兼聽則明嘛。”
陳凡本意不是阻止馮之屏說話,於是點了點頭。
馮之屏道:“我就說五點。”
“第一,水脈無形,何以定線?”
“大人慾開新河,敢問河道具體走向、里程、深淺、寬窄幾何?如何確保所擇線路為地勢最低、阻力最小之徑?若開掘的時候,遇到巨石、流沙、和古河道淤積層,人力如何克服?”
“還有,咱憑什麼斷定,新河之水必能自行沖刷,而不重蹈吳淞江覆轍?”
眾人聽到這話,全都沉默了下來。
包括陳凡,他當然知道,令闢新河是可行的,但這年月,又沒有後世那種專業的水文測量儀器,甚至連一張表明高低差的建議地圖都沒有,這工程實在是太難了。
“第二,水量盈虧,如何測算?”
馮之屏皺著眉道:“新河欲分太湖之水,然太湖來水四季不均,豐枯懸殊。大人可曾測算:新河需多大容量,方能在汛期承納洪水而不潰?在旱季又如何維持基本通航、灌溉之需,不至乾涸?閘壩如何設定,方能精準調控這瞬息萬變之水?”
“三,潮沙相搏,何以長治?”
“此乃最要害處!吳淞江之廢,主因便是河口潮汐頂託,泥沙淤積。大人新河之口,選在何處?若亦在吳淞口附近,則同樣面臨海潮每日兩度倒灌,鹹水與河水相遇,泥沙必沉。屆時,新河口數年即淤,豈非徒勞?‘以水攻沙’之說,在潮汐河口,真能奏效乎?”
“第四,尺椽鬥土,何以成淵?開鑿數十里深闊河道,非一鍬一鎬之功。取土何方?堆積何處? 若兩岸皆良田,棄土將毀田無數。如何排水以施工? 地下滲水、雨水如何排除?深挖之處,兩岸如何防塌? 需多少木石加固?”
“第五,水系如人身血脈,豈容輕易截斷改造?新河一開,舊吳淞江下游水量驟減,其沿岸灌溉、航運立時枯竭,彼處百姓豈能答應?太湖洩洪路徑改變,上游蘇、常諸府水情亦變,若致他處新患,大人可能擔當?此乃利一隅而害四方之險棋!”
馮之屏說完,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陳凡。
激情過後,發現現實都是一地雞毛。
想法再偉大,也要落在切實可行的方案上。
張邦奇也搖了搖頭道:“治水,我不懂,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二位大人,這河流改道,牽動了多少人的利益?小民賴以生存,斷了他們生路,他們是要造丨反的。”
“還有,這河流改道,要佔了多少田畝、墳塋,那些地主會答應嗎?”
“別到時候訊息剛傳出去,便群情洶洶、半途而廢了。”
這時,靳文昭也開口道:“老師,還有個最重要的問題,這可是一個大工程,斷斷不是幾萬兩銀子,幾百號人能做的成的,到時候靡費銀兩鉅萬,牽動江南數府,所用民夫難以計數,萬一在這期間有奸人蠱惑,激起民變,我等……我等都將死無葬身之地啊,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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