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3章
我轉過身，拖著疲憊卻筆挺的身軀，一步一步朝高臺下方走去。
就在我的腳即將踏下最後一級臺階時，一個如同毒蛇吐信、尖銳而又帶著某種病態決絕的聲音，突然從高臺最陰暗的角落裡響起：
“站住！大逆不道的道長......請站住！”
我停下腳步，轉頭望去。
那是一個穿著紫色蟒袍、臉上塗著厚厚脂粉的老太監。
他的衣服上繡滿了蟒紋，但由於身體極度佝僂，那些蟒紋看起來就像是一條條活生生纏繞在他身上的毒蛇。他正是先前主持這數萬女子選妃大典的內廷大總管。
此刻，他正站在高臺死角的陰影裡。他的渾身都在像篩糠一樣劇烈顫抖，原本慘白的臉色因為恐懼而泛著噁心的青紫色，但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渾濁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我，裡面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近乎毀滅般的決絕。
“道長，咱家知道你神通廣大，連太后在您面前都不過是一吹即散的沙子。”
老太監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銳得猶如指甲劃過鐵鍋，刺得人耳膜生疼：
“但咱家在這冷血的皇宮裡活了太久，見過太多像您這樣自詡正道的驚才絕豔之輩。咱家還是要死皮賴臉地勸您一句——帶上你的牛，立刻離開大理城，撕碎虛空，永遠不要再回來！”
“為何？”我淡淡道，掌心中隱隱又有灰光吞吐。
“因為道長您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跟一個什麼樣的怪物為敵！”
老太監忽然向前走了兩步，走出了陰影。
在陽光的照射下，我注意到，他的紫色蟒袍下襬處，竟然在不斷地往下滴落著一種泛著惡臭的淡黃色油脂。透過他領口破損的皮膚，隱約可以看到，他的皮肉之下沒有正常的內臟，反而長滿了無數黑色的、如同觸手般的肉芽，正在緩緩蠕動。
這大理皇宮裡的人，從上到下，早就已經被邪功異化成了非人的怪物！
“太后死了，大理國的江山就倒了嗎？不！它連一塊磚都不會掉！”
老太監魏忠尖銳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地下的某種存在：
“道長您看這大理城，金碧輝煌對不對？可在這地底下，皇宮的深處、金頂寺的塔底，全是大理段氏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怪物！”
“他們有的人早就沒了人樣，只剩下一張皮包裹著一灘爛肉，卻靠著《大歡喜枯榮經》每年來吸食幾萬童男童女的壽元，死死地卡在人世間不肯離去！他們太強了，多到讓人生絕望！”
說到這裡，魏忠這個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內廷大總管，竟然“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額頭毫無保留地砸在堅硬的白玉地板上，“砰”的一聲，頓時鮮血淋漓，露出白灼的頭骨。
“咱家活了一百二十年，六歲被淨身入宮，這大理城的黑暗，咱家嚐了一百年，每一口都帶著血腥味！咱家知道，這大理國早就爛到了骨髓裡！皇帝、太后、藩王、還有金頂寺的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高僧，沒有一個是人，全是披著人皮、吃人不吐骨頭的妖魔！”
他抬起頭，那張塗滿脂粉的臉上，混合著額頭的鮮血和眼中湧出的兩行汙濁淚水，顯得骯髒而淒涼：
“但他們太龐大了，強到這大理國的千萬百姓已經習慣了被吃，習慣了跪著！道長雖然是天仙下凡，但畢竟只有一個人。一個人，怎麼可能殺得光一個傳承了數千年的魔國？！”
“咱家看得出來，道長是個好人，是這三千年來唯一敢對段氏動刀的好人。”
“好人......不應該死在這麼骯髒的地方。求道長離開吧！就當是為了讓這世間留一粒火種！道長若是死在了這裡，這大理國的千萬百姓，就真的永遠見不到太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