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話的時候姿態放得很正,既不殷勤也不疏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做生意做到她這個級別的人,“配合”兩個字從來不掛嘴上,但每一句話的落點都踩在對方最需要的位置。
事情聊到這兒,本該收了。該交代的交代完了,該答應的也答應了,接下來各幹各的就行。
但倪莉莎沒有轉身。
她的視線往旁邊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落在船身吃水線的位置。那個角度控制得很精確——不是刻意盯著看,更不是大驚小怪地張望,就是在正常對話的間隙裡,目光自然地滑過去,又收回來。
“克萊因先生。”她的聲音沒變,還是剛才那個調子,“船底下那位......您打算怎麼安排?”
“當客人就好。”克萊因說。
倪莉莎的眉頭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克萊因看見了。
“客人?”
她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聲調平平的,沒有質疑的意思,更多的是在確認——你確定要用這個定性?
克萊因知道她在想什麼。
客人,意味著不是樣本,不是實驗素材,不是需要關押看管的危險品。客人是有自主行動權的,是要給面子的,是出了什麼差錯得有人負責的。
對一個商會會長來說,“客人”這個詞後面跟著一長串隱性成本。
“嗯,客人。”克萊因把這兩個字又說了一遍,沒加任何解釋。
倪莉莎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但她的目光快速地回溯了一遍——從克萊因臉上掠過,又掃了一眼站在旁邊始終沒開口的奧菲利婭,最後落回水面。
船身的陰影底下什麼都看不見。海水被木板擋住了光線,暗沉沉的一片。
但就在一秒之前,那片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很快,水波紋被什麼碰了一下之後泛開的那種細微漣漪。
倪莉莎收回視線。
她停了一拍。那一拍的時間不長,但克萊因看得出來,她在掂量什麼。
“是我欠妥當。”倪莉莎開了口,措辭換了一層,比剛才柔了半個調子,“方才說話沒注意分寸,若是讓這位覺得不自在了,回頭我當面賠個不是。”
克萊因瞥了她一眼,嘴角鬆了鬆:“不用那麼正式,她還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你正常待她就行,別太客氣也別太生分。”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她叫阿芙洛斯。”
倪莉莎把這個名字記下了,點頭的動作乾淨利落。她轉身招呼後面兩個夥計,低聲交代了幾句。抱賬本的那個合上本子朝碼頭方向跑了,扛箱子的把空箱擱在棧橋上,也跟著走了。
“淡水池子那邊我讓人先清一清,今天之內收拾出來。”倪莉莎回過身,語氣已經切回了辦事的頻道,“如果她對水質有要求,您提前跟我說,我讓人去調。”
“海水。”克萊因糾正了一下,“她是海里來的。”
“......海水。”倪莉莎的手指在裙側攥了一下,又鬆開,“行,我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