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剛矇矇亮,崔府外的長街上卻早已擠滿了人,烏泱泱的腦袋攢動著,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來的烏鴉。
百姓們的議論聲不再是嗡嗡的嘈雜,而是摻著壓抑的抽氣與顫抖。
有人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指節泛白,卻擋不住那股從崔府門內飄出的血腥氣,連帶著隔夜的早飯都要嘔出來。
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把孩子護在懷裡,捂住他們的眼睛,可孩子的哭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細弱卻尖銳,刺破了黎明的死寂。
府兵們握著長槍的手在抖,槍桿上的銅環叮噹作響,他們奮力推著往前湧的人群,喉嚨裡的呵斥聲卻越來越虛:
“別擠!都往後退!官府辦案!”
可沒人真的退遠,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崔府那扇敞開的硃紅大門上,像盯著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
沈獄撥開人群時,指尖碰到的全是冰涼的手。
有百姓的,也有府兵的。
他剛跨出一步,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直衝鼻腔,不是新鮮血液的腥甜,而是混雜著隔夜飯菜的酸腐、人體溫熱的汗味,還有鐵鏽般的刺鼻氣息,猛地鑽進喉嚨,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繡春刀的刀柄,冰冷的鐵觸感才勉強壓下那股噁心。
抬眼望去,崔府的硃紅大門像被血水浸泡過,原本鮮亮的紅漆被暗紅的血跡蓋了一層,門檻上的血已經半乾,發黑的痂塊下還黏著幾縷花白的頭髮、撕碎的綢緞碎片,甚至有一小塊帶肉的指甲。
門內的石板路更成了一片血灘,暗紅色的血漬順著石板縫往下滲,有的地方還沒幹透,踩上去時能感覺到鞋底被黏住,抬腳時發出“嗤啦”一聲輕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拉扯。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護院的屍體,沒人去挪動,他們就那樣保持著臨死前的姿態,像被折斷的木偶。
最靠近門口的護院,手裡還緊攥著一把劈柴刀,刀身染滿了血,刀刃卡在旁邊的柱子上,深可見骨。
他顯然是想反抗,卻被人從背後一刀劃開了脖頸,那道切口又深又齊,幾乎把脖子斬斷,鮮血染紅了他胸前的護心鏡,順著甲冑的縫隙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黑血。
另一個護院蜷縮在臺階下,眼睛還圓睜著,瞳孔裡映著天剛亮的微光,可他的胸口插著一把短刀,刀柄沒入,鮮血從傷口湧出,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裳,連腰間掛著的家門鑰匙都被血染紅,還在微微晃動。
沈獄往裡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卻還是免不了踩到散落的物件。
有護院的銅盔,上面沾著腦漿和血。
有打翻的茶水壺,褐色的茶水混著血,在地上漫成一片汙濁。
還有半塊被咬過的饅頭,上面印著牙印,卻被血浸成了暗紅色,扔在屍體旁。
空氣裡的血腥味越來越濃,濃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連耳朵裡都嗡嗡作響,只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走到正廳門口時,沈獄的腳步猛地頓住,指尖的冰涼瞬間傳遍全身。
正廳的門檻被撞斷了,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上面濺滿了血,像一幅猙獰的畫。
廳內的景象比院子裡更慘烈----崔家的主僕、婦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沒有一個活口。
老夫人穿著體面的綢緞衣裳,頭上的赤金簪子掉在地上,簪頭沾著血,她的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嘴角還溢著血沫,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地毯,地毯被扯出幾道深深的劃痕。
崔家主母倒在供桌旁,懷裡還抱著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嬰兒裹在白色的襁褓裡,可那白色早已被鮮血染透,襁褓的繫帶鬆開了,露出嬰兒小小的手,手指還微微蜷縮著,像是臨死前還在抓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