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精舍之內,丹藥的煙氣愈發濃重,卻再也壓不住那股從嘉靖骨子裡透出來的衰敗之氣。
自詔獄吐血歸來後,他的身體便如風中殘燭,一日不如一日。
朝政幾乎全部託付于徐階、高拱等人,他只是偶爾強撐著精神,過問幾件最關鍵的事。
而關於海正的處理,成了懸在朝野心上的一把利劍,無人敢問,也無人敢提。
嘉靖躺在榻上,渾濁的目光望著穹頂,腦海裡反覆迴響著詔獄中那一幕,迴響著海正那字字如刀的話語,以及那句最終定性的“無君無父,棄國棄家”。
憤怒依舊在胸腔裡燃燒,但一種更深的、來自帝王本能的理智,最終壓過了這股怒火。
他不能殺海正。
殺了,便是坐實了海正奏疏中所言——容不得半點逆耳忠言,是徹頭徹尾的昏聵暴君。
後世史筆如刀,他嘉靖皇帝朱厚熜,將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與那些殺忠臣、戮直士的亡國之君並列。他畢生追求的“中興之主”、“得道真君”的形象,將徹底崩塌。
他承受不起這個罵名。
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海正這樣的人,是“利器”。
其剛直,其清廉,其不畏死的風骨,對於維繫一個龐大帝國的綱常與士氣,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自己用不了這把可能會傷到自己的利器,但他的兒子,他的繼承人,或許可以。
“朕......給你留個人才......”
嘉靖在心底,對著那個他並不十分滿意,卻已是唯一選擇的太子,無聲地說道。
於是,一道沒有任何明發上諭,卻由司禮監和北鎮撫司嚴格遵循的“默契”形成了:
海正,繼續關押在詔獄。
不審,不問,不定罪。
不得虐待,亦不得優待。
就這麼關著。
沒有罪名,便不是欽犯,保留了將來起復的一切可能。
長期關押,既是對他“忤逆”的懲罰,消磨其銳氣,也是對他的一種變相保護,隔絕於朝堂紛爭之外。
嘉靖這是在用自己最後的生命,下一盤棋。他將海正作為一個複雜的“政治遺產”,留給了他的繼承人。
他要讓太子繼位後,以“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拔擢賢良”的名義,將海正釋放並重新啟用。
如此一來:
太子施恩,海正會對新君感恩戴德,以其性格,必當竭誠效忠。
新君一舉贏得“赦免直臣、重用賢良”的美名,與嘉靖晚年的“嚴苛”形成對比,迅速收攏天下士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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