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昏暗的路燈下襬滿了竹床。
男人們大都赤著膊，婦女們多穿著單薄的睡衣，怡然自得或坐或躺，搖著蒲扇聊天或有一搭沒一搭聽著收音機裡的廣播。
李佳和爸媽也坐在一張竹床上。
上海同意知青子女回城落戶後，李父李母，立刻便帶著兒子從農場請了假，從東北趕來了上海。
一家人擠不進爺爺奶奶的屋裡，留了弟弟李文睡裡面，其他人就只能睡弄堂的過道。
好在暑熱未消，通道里乘涼的人本就不少，一家三口在人群裡倒也不顯得突兀難堪。
李母安慰著臉色不好的李佳：“不妨事，家裡又悶又擠，睡廚房還不如睡外面，穿堂風可涼快了。”
李父也渾不在意：“大家都睡外面，聊聊天吹吹牛，困了就睡，挺好的。”
李佳不說話。
李母拉著她的手：“你回學校吧，宿舍裡住著舒服，明天爸媽去你學校看看，哎，你弟弟上高中沒宿舍，他還要和你叔叔嬸嬸擠三年才能考大學……”
李母看著李佳的臉色：“囡囡，爸媽把戶口名額給了弟弟，你不生氣吧？”
李父也跟著解釋：“不是我們重男輕女，李文年齡比你小，成績沒你好，囡囡你學校好，畢業前找個有上海戶口的男朋友容易得很，一結婚就有戶口了，就能留在上海工作了。”
李佳抿著唇，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李父也不知注沒注意到女兒的否定，只是自顧自說著：“囡囡你上大學留上海，弟弟等到了戶口，這叫‘軟著陸‘，爸媽的知青朋友們都說咱家運氣好，軟著陸回了上海。”
李母也附和著，語氣裡帶著慶幸：“爸媽自小教你們說上海話，就是不想你們斷了根，爸爸媽媽一輩子都想回上海，你們先回來，爸爸媽媽老了以後也就能回來了。”
李佳仍舊默不作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抬起眼，望著路燈昏黃光暈裡盤旋飛舞的蚊蟲與蠅蛾，忽然便想起了飛蛾撲火。
她就像一隻飛蛾，明明什麼都明白，卻又不由自主。
前所未有的，她突然生出自怨自艾的情緒。
恍惚間，她又看到了那道身影。
面臨危險時，她頭一個想到的是他，想喊出的是他的名字，最後將她拉出絕境的，也是他。
距離開學還有三天，周誠便與莊圖南提前回了上海，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吳珊珊。
大學生報到，提前幾天實屬正常，吳建國本想送女兒去上海，卻被吳珊珊婉拒了。
吳珊珊對莊圖南這個電燈泡頗為無奈，到了上海，只能在周誠和莊圖南的陪同下，老老實實先到了交大報道。
忙活了大半天，等入學的各項手續辦妥、宿舍也分配停當，女孩只能戀戀不捨目送愛人和那盞電燈泡一起離去。
交大距復旦差不多一個鐘頭的車程，不算近，卻也絕不算遠。
她知道周誠那間租來的房子在哪裡，日後雖不能日日相見，至少每個週末總能待在一起。
剛進九月，蘇州那邊，棉紡廠的工資終於發下來了，只是沒有了以往的一些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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