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真能讓我恢復正常，別說讓我去幹架了，讓我侍寢都行。」
她這句話說得很隨意，但林逸從她那種隨意的語氣裡聽出了底下壓抑的情況。
那種把玩笑話當盾牌來用的習慣他見過太多次了，越是沉重的承諾越要用輕飄飄的語調說出來，這樣就算被拒絕了也夠不著傷口。
幽影見林逸沒有接她那個侍寢的玩笑，便換了一個坐姿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講述自己的來路。
她原本是個人類聯盟中的藝人，在那個異種還沒有全面入侵的年代，她的歌聲和舞蹈曾經填滿過大陸上最大的幾座劇院的每一排座位。
她記得那些金紅色的帷幕和天鵝絨座椅，記得舞臺地板在腳下隨著舞步發出吱呀的聲響，記得演出結束後從觀眾席湧來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漫過腳踝。
然後就是那個傍晚，她在演出結束之後從後臺側門離開，一輛沒有標識的黑蓬馬車停在了巷口。
她以為是劇團安排來接她的車便走了上去，車門關上之後就再也沒能以自己的意志從裡面走出來過。
她被送進了一座地下的生物實驗室，那裡的研究員在各種不同的生物身上反覆測試異種組織的融合方案。
她是人類樣本中少數幾個對異種組織排斥反應相對溫和的個體之一，於是她被留下來進行長期改造。
整個改造過程持續了將近兩年，人類的部分獸人的部分異種的部分被一塊一塊地拼接到她的身體裡，每一次手術都要在清醒狀態下完成，因為麻醉會影響組織融合的成功率。
她記得那些冰冷的手術檯和頭頂刺眼的無影燈，記得金屬器械在皮膚上劃開時那種鈍而清晰的觸感，記得那些穿著白袍的研究員圍著她一邊記錄資料一邊用毫無波動的語調討論下一階段的植入方案。
她體內的三部分組織在物理層面上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共存狀態，人類部分和獸人部分的衝突相對緩和，畢竟兩者之間的基因差異沒有大到產生排異反應的程度。
但異種那部分完全就是另一回事，異種組織對宿主的侵蝕性在植入之初就表現得極為激烈，她的身體為了壓制那股侵蝕力不得不調動大量的資源來維持平衡，代價就是她喪失了絕大多數正常人類該有的生理慾望。
幽影對食物的渴望早就消失了，桌上的飯菜在她眼裡跟泥土石塊沒有區別，她能分辨出味道但味蕾傳遞到大腦的訊號不會再激發任何愉悅感。
對睡眠的需求也降低到了一種接近異常的程度，她每三天睡兩到三個小時就足夠維持基本的體力運轉。
對身體的感知更是麻木到了極點，她摸到自己的皮膚時那種觸感跟她摸一塊布料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差異。
這就是她坐在滿桌飯菜前卻毫無動筷念頭的根本原因，她的身體已經徹底分不清什麼是飢餓什麼是飽足，那種屬於正常人最基本的飲食快感早就被改造手術從她的人生中一刀切走了。
林逸安靜地聽她說完，他注意到幽影在講述的時候語速幾乎始終保持著恆定，沒有因為回憶到痛苦的部分而產生明顯的停頓或卡殼。
這說明她要麼已經把那兩年的經歷反覆咀嚼到喪失了情感的銳度，要麼說明她講述的內容本身就已經是被高度過濾過的版本。
幽影講完之後把面罩底部的布邊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張臉一截被布料長期磨得發白泛紅的皮膚邊緣，上面有幾道淺色的疤痕呈放射狀分佈在嘴角兩側。
她說完了之後沒有催促林逸表態，只是用那種介於期待和放棄之間的目光看著他，像一個人把一枚硬幣拋進了許願池之後既不指望它真的能實現也沒抱完全失去希望的絕望感。
林逸伸出手抓住了幽影的手腕，她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頭，但那股波動觸及她皮膚的瞬間，她體內的異種組織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反應。
「你體內異種那部分之所以一直在侵蝕你的其他組織，是因為它的活性設定始終維持在攻擊態。」
林逸收回手，說出了自己探查到的情況。
「製造你的人給你植入異種組織的時候並沒有做抑制處理，或者說他們故意讓異種部分保持高活性來測試你的抗壓極限。要讓它安靜下來其實沒那麼複雜，只需要改變它的活性曲線把攻擊態切換成休眠態就行，操作層面上比完全清除要簡單得多。」
幽影的眼睛在面罩視縫後面亮了一下，那亮光只維持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她壓回了平日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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