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話筒，手心有些涼。不等他再試，小賣部外面突然傳來趙鐵柱一聲短促呼哨——那是他們在路上約定的警報訊號。
沈淵貼到窗前往外看。一輛白色皮卡停在街對面，車身上印著“雲南省地質勘探局”的字樣，兩個穿橙色工裝的人正站在車旁抽菸，看上去像普通的地質隊員。但皮卡後鬥裡放的不是鑽探裝置，是幾個印著英文標識的硬殼箱——趙鐵柱在部隊見過這種箱子，那是軍規級別的爆破器材轉運箱。
“走。”沈淵從後門閃出去，拐進小巷，追上已經在小巷裡等他的三個人。
“尋龍會的？”陳雨桐壓低聲音。
“不確定。但正常的勘探隊不會在民用車上裝軍規爆破器材箱。”沈淵邊走邊說，“而且太巧了——我們剛在哀牢山腳下停，就有勘探隊出現。”
四個人迅速撤離紅河縣城，沿著省道繼續往南。趙鐵柱把車開進一條岔路，在密林掩體中停了半小時，確認沒有車輛跟蹤後才重新上路。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沈天行筆記上標註的地喉座標——一片被原始雨林嚴密包裹的山間盆地。盆地中心塌陷出一道巨大的裂縫，從上方看下去，裂縫寬不過數米，但極深，底部完全被植被和霧氣遮蔽，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流從下方持續翻湧上來，帶著濃重的礦物質氣味。
地喉。
大地在呼吸。
老馬蹲在裂縫邊上往下探了一眼，站起來的時候表情比在大漠面對沙塵暴時更凝重：“你爹說得對，這下面有水。我聽到水聲了。”
沈淵也聽到了。從極深的地底傳來，低沉而連綿，不是溪流的潺潺聲，是大股地下暗河在巨大空間中奔湧的悶響。那條河的流量不會比地表任何一條河流小，但它完全不存在於任何水文測量資料中——不在地圖的任何水系統中。它在山脈腹地深處流淌了也許上萬年，從來沒有見過天空。
他們在裂縫旁的一片平地上紮了營。趙鐵柱生了一小堆火，老馬燒水煮了最後一包臘肉乾，陳雨桐坐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繼續翻譯陳遠山筆記中和金頁頁七有關的部分。沈淵守在篝火旁，膝蓋上橫著尋龍尺。
尺面上的光比在沙漠時更強烈了。每一個方格都在持續發出暖光，不需要刻意聚焦就能看清方格圖案——那些圖案和他兩個月前在鬼哭嶺第一道門前看到的不太一樣。兩個月前尺子上的光是警覺的。微弱的。隨時可能熄滅的。現在的光是穩定的。持續增強的，像是在回應什麼越來越近的東西。
“尺子在變化，”沈淵說，“每靠近一個門，它就更亮一點。”
老馬呷了口茶：“尋龍尺是量山步水的工具，但它也是門禁卡。你用它開了鬼哭嶺的門，在大漠用它應答精絕王三問，在懸棺崖用它找到通往青銅門的隱藏路徑。九爺說它跟龜甲是一套——一個定位，一個探路。我覺得它不只是定位探路，它也在被你所探的路一步一步啟用。”
“激到最後會怎樣？”
“到了第九扇門的時候，它會徹底甦醒。”老馬看向遠處的裂縫，“我猜你爹把尺子留給你的同時，也把所有他不願承擔的代價，留給了你自己做選擇。”
沈淵把尺子收進揹包側袋，走到裂縫邊緣站了一會兒。腳下那道裂縫在夜色中像一道沒有盡頭的。幽深的黑色閃電，地底暗河的悶響隔著幾百米岩層傳上來，震動透過鞋底傳遞到他的腳踝，再從腳踝傳到全身。他想起父親筆記裡的那句話——“地下三公里處存在人工雕鑿痕跡”。三公里深的人造物，不屬於人類，不屬於已知地質年代。而他現在腳下就是通往那些不可知層面的路徑。
遠處，雨林深處傳來一聲不知名動物的長啼。他以為那是長臂猿的叫聲——嚮導老馬忽然起身到篝火旁的暗處。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別出聲。眾人噤聲細聽，那個聲音隔了幾秒再次響起——不是長臂猿，是一聲口哨，三長一短。
趙鐵柱踢散了火堆，瞬間把營地陷入完全的黑暗。老馬拔出砍刀，匍匐到營地南側。陳雨桐把筆記塞進防火袋，一隻手按住腰間訊號槍。黑暗讓沈淵暫時失去了方向感，只聽到老馬的喊聲：“有人跟著我們——他們摸上來了。”
六根燃燒棒從不同方向同時飛進營地，本能讓沈淵來不及數清楚對方的人數和各人的遠近。第一根棒子砸在地上彈起時，他看到趙鐵柱的工兵鏟獵獵劈開灌木衝了出去，然後一切重新沉入黑暗，只有金屬擊打金屬骨骼的冷脆聲響徹黑暗，以及陳雨桐的羅盤在跌落地面時持續的。顫抖的磁針哀鳴。
一場惡戰在看不見對手的黑暗中急速展開。沈淵被一道斜衝過來的影子撞翻，手裡的尋龍尺脫手飛出去。
他倒在地上，左肋被地面石塊狠狠硌了一下，劇痛讓他短暫地失去了幾秒視覺——耳鳴中他聽到老馬的嘶吼，電擊的脈衝聲，趙鐵柱悶聲的撞擊，陳雨桐短促的尖叫。然後整個世界忽然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沒——不是燃燒棒的紅，是冷白光，軍用震爆彈的鎂光。
光滅之後，營地重新陷入黑暗。沈淵在眩暈中劃燃一根自己兜裡的火柴，看到營地周圍的六棵樹全被削斷了樹幹，老馬雙臂護面倒在三米外，趙鐵柱滿臉是血半跪著，工兵鏟的鏟面彎成了N形而他本人跪姿發抖但仍在嘗試站起。而陳雨桐被罩進一個奇怪的多邊形鐵籠裝置裡，人在裡面但睜著眼，籠門外有個裝置嗡嗡亮著高壓警示燈，鎖釦的密碼盤正在倒計時。
尋龍尺掉在鐵籠與沈淵之間，距他指尖四寸。
白無常從一個落滿碎葉的碎石坡上踱步走下來，背後跟著六個人，還抬著一個蒙著迷彩布的矩形重物。他蹲在鐵籠外面朝沈淵笑了笑，聲音一如往日地溫和：“你父親最後一次跟我見面，是在大漠的第十一天。他說他什麼都不要了，只求我們把雨桐爸爸放出來。把陳遠山留在人世的東西還給他。我說好——但沈天行，你是不是打算停下來？他說不，九道門他還是要進，只是剩下的希望他想私藏。然後第二天他拿了頁七。他只拿到了頁七，秘域空間的層面，他連一下表層痕跡都沒摸到就退出來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白無常站起身，踢了踢鐵籠底座，頭頂上方傳來機關啟動聲。
“因為他拒絕一個人替自己死。”他的目光掃過鐵籠裡蜷縮發抖的陳雨桐，“沈淵，你還沒學會拒絕。你要找的所有下頁秘錄，都要拿人進去換個新的。這就是秘域空間門檻——你必須用一個闖入者來頂替舊的守門人。你爸不肯用人的命換，所以你這次也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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