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備用艙室穆爾加布站的地下掩體比陸山明駐守時冷得更徹底。兩年無人維護,配電箱裡的備用電池全部耗盡,牆壁上的冷凝水在零下十幾度的低溫中凍成薄冰,手電筒照上去折射出密密麻麻的細紋。趙鐵柱用便攜發電機重新接通了站點的主供電線路,通風扇轉了半圈又卡住,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後停下來。
“溫度太低,潤滑油全凝了。將就用,能撐幾天。”他把發電機固定在地板上,沿著陸山明當年標註的路徑往下走。站點最深處那扇圓形鑄鐵閘門仍然保持著沈淵上次離開時的狀態——閉合,輪盤咬死在槽位裡。閘門正中的逆時針五十三號符號被低溫蒙了一層白霜,擦掉後露出下面被馬克筆描過的新舊兩層筆跡。舊的那層是陸歸群四十一年前留下的,新的那層是陸山明封站時加的一句歸文,陳雨桐在上次撤離時翻譯過——“此閘不再開,除非有人敲門。”
周遠行蹲在閘門前把便攜頻譜分析儀接上鑄鐵門框的接縫處,螢幕上跳出的讀數讓他的指尖停了一下:“門框後面有訊號,強度是穆爾加布站收到的那套載波的一百四十倍。發射源距離這扇門最多五百米——這個備用艙室不在巨人陣列的最末端,就在帕米爾站正下方。”
“上次我們下去維護層的時候沒有檢測到這個訊號。”陳雨桐在後面說。
“因為上次它的發射功率被某種吸收層壓住了,吸收層在封存完成後隨著巨人陣列的被動散熱才剝落失效。它從休眠到全功率廣播花了幾百年——我們站門口來的不算早,但剛好是它響的第一天。”周遠行敲了一下鑄鐵門的邊緣,低頻迴響在門後傳出很遠。
沈淵擰開閘門手輪——門沒卡死。輪盤咬合處的鐵鏽在低溫下收縮反而鬆動了,轉動比上次更順暢。通道盡頭維護層邊緣斷口的加固平臺與他上次離開時沒有變化,鏽跡覆蓋了當年他父親的焊接痕跡。陸歸群的幹化的身體仍然靠在那根工字鋼立柱旁,但右手的姿勢變了——他用手掌按住的那處能量介面保護罩完全脫落,介面內部的濾波導體上多了一層極薄的冷凝霜,霜面映出正在以低頻脈衝閃動的暗藍光。巨人陣列停擺後這一介面反而進入了某種維持協議。它正在為介面另一端的一個獨立裝置提供保溫能耗。
“未歸艦的維生系統還在運作。”周遠行把分析結果讀出來,“介面的那一端是一個獨立泊位,耗電非常低,只夠幾盞燈和一套訊號發射器,但它確實還在用殘餘能量發熱。設計它的工程師可能是為了讓什麼人能在裡面活很久很久。”
沈淵把尋龍尺從揹包抽出,藍光比指揮中心更亮了。他將尺面朝下靠近維護層斷口的空隙,空隙內有三個備用立柱——他之前沒留意過——柱頂插口。舊損絞盤和控制鑰槽的尺寸完全匹配尺子的寬度。三根柱子組成了一套鎖。
“這是副工程師自己的鎖。著寫者之前打不開她艙室的門,是因為鎖芯的許可權不是他給的。是她給的。她設計了這把鑰匙,但沒交給任何人。而且她的鎖不需要簽名,不需要令牌不需要獻祭,只需要鑰匙。這把鑰匙在主工程師丟失備份並消失後,就插在牆上等了一萬多年。”陳雨桐在頻道里低聲讀出了一旁立柱上銘刻的歸文。
趙鐵柱用力將立柱上的冰殼敲掉,把全貌露出來——鎖眼是尋龍尺的長度和厚度。沈淵跪下將尺子插入柱孔的剎那,斷口下方那層覆蓋了上萬年塵灰的介面緩緩浮出一個比天殼更高密度的光層,把他整個人從跪姿罩在光中。那是來自巨人陣列最初的識別一致確認——未歸艦艦長,歸零以外唯一的主工程師登陸許可。
斷口下方原本不可見的空間在光層展開後暴露了一個倒懸垂降艙段,由六角形桁架構成的垂直通道,連線著一個結構完整的艦體球狀巢艙。通道內壁嵌有恆溫發光帶,帶內液體微流動時放出持續暖光。
沈淵和周遠行扣好繩索下降入通道。下降五六十米後他們發現球艙內被分為了上下兩區,下區全是備用輪機與導航模組,上區只有一個人工重力氣閘門。門邊的面板亮著等待開啟的綠燈,歸零舊檔案中的舷號被女聲專用播音以歸文與英文交叉連續播放:“未歸艦-第七泊位,歡迎指揮官。”署名是副工程師,代號“螢”。
趙鐵柱在上方維護層把固定點再鎖緊了一次。老馬和陸山明守著閘門。段青在穆爾加布地面站用衛星天線將這段核心井道內訊息轉發給且末和昆明同步記錄。陳雨桐把頭戴攝影機傳給指定存檔。
沈淵伸手推開最後的氣閘門。門後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套已停用的生命維持監控儀。一個還在發光的示波器。艙壁上貼滿了手繪歸文——不是工程標註,是信。每一封都是螢寫給歸零的,開頭都一模一樣:“歸零,我的爐心。今天仍是能返航的日子,只是我沒找到路。”最近的那封畫在終端側面掃描槽中留下的透明儲存層上,日期是示波器最後一次接收到歸零母排脈搏的三年前。信上說她把所有輪機修好了,只差一個啟動金鑰——尋龍尺。她用自己單獨的聽力繼續監聽著他越來越弱的頻率,一直聽到所有波段靜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