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天網之後,航道上的星際介質密度開始逐步上升——不是氣體,不是塵埃,而是極其稀薄的。以單原子形態漂浮的金屬離子。
氦三與氘的比值在感測器上穩步升高,陸知遠判斷這是聚變推進艦殘留排氣的典型特徵。
這條航道被人反覆走過,而且走過很多次。
歸零出發時率領的艦隊規模無從考證,但至少在數萬年或更早之前,一支龐大的星際艦隊曾以這條航道為幹線頻繁往返,將所有累積至今的殘餘航跡混合在宇宙塵和微弱輻射中。
螢用心計算每一顆偏差恆星的位移來修補的就是這條故道,彼時它早已在虛空中消散無蹤,如今卻在尾跡濃度上被證實從未消亡。
母星次生源的歸航頻率在穿過天網後增強了數個分貝。
陳雨桐據此判斷訊號源距離已不足零點一光年,母星就在前方。
她用導航面板做最後一次中途修正,將脈衝頻率輸入陸知遠的遠端推進模型進行比對,確認剩餘燃料完全足以完成減速和入軌。
她在自己的導航日誌裡寫了一句:航向保持正常,歸航頻率信噪比仍在持續改善,母星已在目視極限距離內。
沈淵在駕駛座上看著星圖介面上那個被標註為“歸零母星”的光點逐漸從點光源擴散成一個微小的圓斑,再從一個圓斑變成一個可以分辨出色環的球體。
這是一顆被潮汐鎖定的行星,永遠以同一面對著它的恆星。
向陽面是一片被上萬年的持續日照烤成焦黃色的荒原,荒原中心殘留著一座巨大金屬結構的環形廢墟,從軌道上就能看到廢墟邊緣被高溫和微流星撞擊反覆削蝕的傷痕。
背陽面浸泡在永恆的黑暗中,黑暗之中有光——不是城市,不是聚落,而是一排間距均勻的。沿著赤道方向延伸的導航指示燈。
它們排列成一條直線,從黑夜的東端一直亮到西端,在行星的暗面上劃出了一道筆直的光軌。
這條光軌的盡頭,就在晨昏線附近的一座低矮臺地上。
臺地頂端平整得不自然,不是地質運動削出來的,是人工剷平後鋪了一層與天殼同樣材質的高密度熔結石板。
石板上建著一座孤零零的建築——半球形的穹頂,顏色介於石灰白和陳舊的骨色之間,穹頂正上方豎著一根纖細的天線杆,杆頂亮著一盞燈。
那盞燈的顏色和螢在未歸艦導航艙裡保留的那盞示波器指示燈完全一樣,是橙黃偏暖的。頻率極其穩定的連續光。
它在視線裡一閃一閃,不是故障,是有人在用最原始的燈光訊號對著太空中發莫爾斯碼。
陳雨桐用望遠鏡捕捉到它閃爍的節奏後意識到,這就是母星次生源廣播的起源點——它一直都不是自動訊號,而是一個活人用燈光在發。
準確地說,是兩個人。
穹頂下方有一個小型的附屬維生艙,中繼點射來的傳能束正精確打在這座穹頂背面的接收天線上,為它供電保溫。
沈淵把分體船推進手動減速,在晨昏線臺地上空懸停。
這顆行星沒有大氣層,沒有風,沒有腐蝕性介質,船外溫度零下一百多度。
他與陳雨桐各自穿上艙外增壓服,檢查了生命維持迴路,然後降下了舷梯。
靴底踏上熔結石板的一瞬間,沈淵感受到了那種久違了許久的。絕對真實的微弱重力——不是飛船模擬出來的,是行星本身的質量在牽引他的骨骼。
他彎腰用手指碰了一下臺地表層,石板表面覆蓋著一層極細的乾粉,那是上萬年來岩石在極端溫差反覆作用下崩解形成的粉塵,沒有被任何降水或氣流擾動過,保留著原始堆積形態。
但這層乾粉上有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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