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寧的焊槍在最後一座信標的鈦合金基座上留下一道完美的弧形。這道弧線閉合時，他聽見焊條消耗殆盡的那一聲細微的嘶響，像是某種有生命的物事終於撥出了最後一口氣。他摘下防護面罩，艙內迴圈系統送來的人造風拂過額頭的汗，涼意順著眉骨滑落。舷窗外，那顆K型主序星正緩緩移入視野——比母星的太陽更偏橙紅一些，光色溫暖得近乎柔軟，彷彿一顆尚有餘溫的心臟在虛空裡搏動。
他在組裝日誌最後一頁的焊條消耗量欄裡填上“3.47千克”，筆尖頓了頓，又在這組數字右側留出一線空白。蘇然就坐在對面工位上，左手按著歸文詞典，右手鉛筆懸在紙面上方，等了片刻才落筆。“航道己清。此信標由歸期二號投放。以下：新航路第一號。”她的歸文字跡比鐵寧的漢字記錄更細瘦，每一筆都收得乾淨利落，像是怕多一分墨就會壓碎紙頁。
“第十七遍了。”鐵寧說。
“什麼？”
“這句備註。你寫了十七遍。每座信標的組裝日誌旁邊你都補了同樣的歸文。”
蘇然沒有抬頭。她把鉛筆收進胸前的工具袋，手指在袋口摩挲了一下才拉上拉鍊。“信標要在這條航路上待很多年，”她說，“比我們活得久。我想讓它們記得自己是誰。”
鐵寧看著她把工具袋的搭扣按緊，那個動作讓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分體船上看見螢的導航面板——每次任務結束，螢都會把問安程式碼在系統日誌裡備份一遍。蘇然說她花了三天時間把那些程式碼逐行移植過來，調整了發射功率，重算了迴圈週期。信標廣播裡那句“此信標平安”的問候語，每一秒的間隔、每一個位元組的停頓，都是從螢的舊程式碼裡剖出來的。
“信標也是船，”蘇然忽然說，目光落在舷窗外那顆橙紅色的恆星上，“一艘停在原地永遠不會離開的船。”
鐵寧沒有接話。他把組裝日誌合上，封面上“螢火一號·第三信標”的字樣被艙頂的燈照得發白。窗外那顆行星——他們己在它高軌道投放了監測衛星的那顆——正從恆星的邊緣滑出來，裹著一層薄薄的大氣，在星光裡泛出淡藍。宜居帶。秦嶽在昨天的航會上用了這個詞，聲音平板得像在讀一份物資清單，但鐵寧注意到他說完那個詞之後停頓了兩秒。
船艙另一頭的通訊終端忽然亮起來。母星穹頂排程臺的確認訊號穿過億萬公里的虛空抵達這裡，延遲長得足夠讓人忘記自己傳送過什麼。鐵寧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慢慢浮現：“螢火信標鏈座標己錄入。母港信標燈同步啟用。編號螢火一至三。”末尾沒有署名，但那種簡潔到近乎冷淡的措辭，除了段青不會有第二個人。
蘇然湊過來看了一眼。“她一句話把我們三個月的活兒說完了。”
“她一向這樣。”
“不，”蘇然搖頭，“她這次少打了兩個句號。以前每句話後面都有的。”
鐵寧再去看那行字，確實如此。三個短句乾乾淨淨地鋪在螢幕上，像三盞剛剛亮起的燈，還沒來得及在句末落下影子。
秦嶽在導航日誌裡寫下最後一筆時，歸期二號己經調整航向，引擎開始為歸程加速。艦長日誌的頁面停留在“新航路己開闢”那一行，游標在句號後面跳了三次，然後他另起一行，手指懸在鍵盤上停了很久。蘇然從後面走過來，看見螢幕上的字在暗下來的艙室裡泛著微光——“螢，你的‘未抵達’節點己被標記。剩下的節點，我們以後再來。”
她什麼都沒說，只在秦嶽身旁站了一會兒。歸期二號的推進器在深空中發出極低頻的震動，那震動穿過船殼、穿過座椅、穿過兩個人的骨骼，像一列看不見的火車從遠方駛來又駛遠。蘇然忽然想起螢第一次開口問安的那個夜晚——她值守導航臺，面板上的字元毫無徵兆地跳動起來，問了一句“你在嗎”。當時全船的人都睡了，只有她醒著，於是她回覆“在”。之後螢再沒說過第二句話，但那個“在”字被它記進了系統日誌，每一次重啟都會重新浮現。
“我把導航日誌裡的‘新航路第一號’全部改掉了，”蘇然說，“改成‘螢火信標鏈第N號’。所有座標同步更新了。”
秦嶽點了點頭。他的指尖還擱在鍵盤上，關節微微發白。“第N號，”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有什麼東西松動了一下，“聽起來像還有好多。”
“是還有好多。”
在呈貢基地航天港邊緣那條長凳上，沈淵從黎明前就開始等。趙鐵柱舊工坊門口那張條凳被搬到這裡，木面被多年的工具和茶漬磨出凹陷，坐上去恰好貼合人的弧度。他把舊水壺擱在膝蓋上，壺身外壁凝了一層朝露，冰涼透過工裝褲的布料滲進來。跑道盡頭的天從墨藍變成靛青再變成蟹殼青，最後一道橙紅色的光從地平線下面湧上來，把整條跑道灌滿了。
歸期二號的著陸架觸地時濺起一小片塵土，在晨光裡呈金棕色。沈淵眯起眼，看著舷梯從船腹緩緩降下，秦嶽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像剛從漫長的眩暈裡甦醒。那雙靴子踏上水泥跑道的時候，沈淵聽見一聲極輕的響——不是腳步聲，是跑道盡頭的風掠過他膝蓋上水壺壺嘴時帶出的哨音。
秦嶽走過來，沒有敬禮。他把那本艦長日誌放在沈淵手裡——布面封皮上還帶著歸期二號艙內的餘溫——然後在長凳另一端坐下來。兩個人都看著跑道盡頭的太陽，日輪正在升離地平線，邊緣有一圈模糊的光暈，像是被大氣磨鈍了的刃口。
“水壺涼了。”沈淵說。他把壺遞過去，秦嶽接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指節上那塊舊疤——焊槍燙的，很多年了，皮肉早就長平了痕跡卻褪不掉。
秦嶽擰開壺蓋往裡看。茶垢在壺底積了厚厚一層，晨光從壺口斜照進去，把那些深淺交錯的紋路照得像地質剖面圖。最底層那一圈是且末的茶漬，顏色沉得發黑，幾乎要融進壺壁裡去。他沒說話，把壺蓋擰緊，還給沈淵。
“下次飛螢火二號，”秦嶽說，“我帶一壺新茶去。”
沈淵接過水壺，指尖在壺蓋上停了一下。“趙鐵柱聽見這話能樂醒。”
“他醒著嗎？”
“不知道。”沈淵把水壺放回膝蓋上，日光己經曬暖了壺身，朝露正在蒸發，留下一片模糊的水痕，“但他那張凳子我搬來了。他想坐的時候自己會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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