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楊士聰此人,在朝堂上素來以精於投機、見風使舵聞名。他早就聽聞皇太子朱慈烺手段雷霆,短短時日便以鐵腕整肅軍紀,連總兵級別的武官都敢說斬就斬;也深知同朝為官的吳偉業,自恃出身江南世家、才名遠播,素來眼高於頂,不懂變通,凡事都愛認死理。此刻見威武營總兵周遇吉面色冷峻,語氣強硬,絲毫沒有通融的餘地,楊士聰心中早已警鈴大作 。 他隱約察覺到,今天這事絕非 “打發兩千兩銀子” 就能輕易了結,弄不好還會引火燒身。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擠出一副諂媚到極致的笑容,對著周遇吉深深躬身行禮,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討好:“龍虎將軍息怒!下官家中確實還有些瑣事尚未處理,若是將軍不介意,下官這就先回府準備捐餉銀子,稍後必定親自送到威武營大營,分文不少!您看這樣安排可行?”
說罷,他還悄悄抬眼,給周遇吉遞了個隱晦的眼神 。 那眼神里藏著 “我懂規矩,願意配合” 的暗示,只求能先脫離眼下這尷尬又危險的境地。
周遇吉斜睨了楊士聰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他慢悠悠地從懷中掏出一本線裝賬簿,正是皇太子親自督辦的捐餉登記冊。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滑動,不過片刻,便精準地找到了 “楊士聰” 的名字。當看清名字後面標註的捐餉數額時,周遇吉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 這楊士聰,竟然捐了三千兩白銀,剛好踩在皇太子劃定的 “三千兩以下需抄家核查” 的紅線之上,不多不少,卡得剛剛好。
周遇吉哪裡知道,楊士聰最初的心思,其實和吳偉業一樣,只想捐兩千兩銀子敷衍了事。畢竟在他看來,皇太子年幼,所謂的 “捐餉助軍” 不過是一時興起,等熱度過去,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可當初在皇極殿商議捐餉事宜時,他無意間瞥見皇太子看向那些捐餉數額稀少的官員時,眼神里藏著的那抹冷意,如同寒冬臘月的冰碴子,讓他心頭一慌。鬼使神差之下,他當場便改口,多添了一千兩,湊夠了三千兩。如今回想起來,正是這個臨時起意的決定,竟成了救他性命的稻草。
見楊士聰一副急於逃離、生怕多待一秒就會出事的模樣,周遇吉緩緩合上賬本,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楊大人倒是‘深明大義’,捐餉數額剛好卡在皇太子規定的紅線之上,也算是為大明盡了份力。不過,既然來了,也不急著走,留下來看看戲也好 。 正好讓你見識見識,不按規矩辦事的人,到底會落個什麼下場。”
這話對楊士聰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他瞬間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一下子垮了半截,驚喜交加之下,差點當場給周遇吉磕頭謝恩。他強壓著心中的激動,連連拱手,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多謝將軍通融!多謝將軍通融!下官一定好好看著,絕不添亂!”
此刻的楊士聰,只覺得自己走了天大的狗屎運。若不是當初多捐了那一千兩銀子,今天恐怕也要跟吳偉業一樣,被堵在這庭院裡,進退兩難。他偷偷打量著庭院中的情景:威武營士兵手持利刃,神情肅穆地站在四周,吳偉業被兩個士兵架著,臉色鐵青,而周遇吉端坐於主位,目光如炬,掌控著全場 。 這哪裡是簡單的催繳捐餉,分明是皇太子藉著這個由頭,清洗那些平日裡貪贓枉法的官員!楊士聰心中愈發篤定:那些捐餉少、家底卻豐厚的人,今天絕對在劫難逃。
與楊士聰的驚慌失措、見風使舵不同,一旁的吳偉業依舊是一臉傲慢,絲毫沒意識到危險已經近在眼前。他出身江南吳家,那是傳承數百年的世家大族,財力雄厚,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背後還有東林黨和復社撐腰,這些勢力盤根錯節,連崇禎皇帝都要讓三分。在他看來,自己一沒貪贓枉法的實證,二沒通敵叛國的把柄,皇太子就算再霸道,也不敢僅憑 “捐餉少” 這一點,就對他這個正三品的禮部侍郎動手 。 難道就不怕天下文人的筆桿子,把他罵成 “濫殺無辜、摧殘斯文的暴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