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朱元璋建立明朝後,抄襲了宋仁宗 “風聞奏事” 的創舉。他嘴上說這是為了 “強化權力監督”,可實際上,多半是為了運用帝王術統御下臣。畢竟,對皇帝來說,臣子之間相互制衡,遠比他們團結一致更有利於自己的統治。
說起皇帝與諍臣的典範,人們總會想到唐太宗李世民與魏徵。他們之間形成了良好的配對關係:魏徵仗義執言、有錯必究,李世民虛懷若谷、納善如流。儘管中間也發生過幾次魏徵犯顏直諫、李世民盛怒欲殺的小波折,但最終都能春風化雨、“和平” 解決。這種關係有驚無險,總基調是和諧穩固,所以才能成為千古佳話。
可正因為總基調是和諧的,所以缺少了戲劇性。沒有驚心動魄的衝突,沒有跌宕叢生的情節,自然也就難以在歷史上留下太多 “精彩” 的片段。而明朝的言官,卻幾乎是在一個被刻意設定的環境中存在的,彷彿被一個特別擅長製造 “淚點”“痛點”“看點” 的編劇編排過一般,動輒就充斥著血腥、殺戮等悲壯情愫。
明朝的言官,面臨的情形往往是:一個不愛聽、不願聽諫言的皇帝,一個偏愛講、且必須講諫言的言官;一個固執不化,一個偏偏更為頑固難纏。就像兩隻猛獸相逢,勢必會展開一場生死搏鬥。
中國歷史上,那些冒死進言、持續覲見、集體跪諫、抬棺死諫等有關言官的、偏重悲情色彩的案例,幾乎都能在不足 300 年的明朝歷史上找到。
言官們的重點工作物件,是手握大權的朝廷重臣。明朝歷史上,幾乎所有的內閣首輔(胡惟庸之後宰相制被廢,代以內閣首輔),都是在言官的聲討聲中黯然退場的。比如嚴嵩父子專權時,言官們 20 年如一日,冒著被排擠、打壓、罷免、暗殺的危險,前赴後繼,持續進諫,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萬曆朝首輔張居正執政期間,言官們以 “奪情起復” 等為事由,集體跪諫,哪怕被廷杖打傷、打殘,也毫無懼色。
明朝的那些名臣、權臣,比如高拱、徐階等,幾乎沒有人沒被言官 “罵” 過。就連那些動輒一手遮天、為所欲為的宦官勢力,也因為言官的存在而受到過打壓、約束。當然,這期間言官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不少人被宦官陷害,慘死獄中。
言官們也沒有忽視對皇帝的監督。但凡皇帝有不理朝政、沉迷酒色、懶政怠政、奢靡無度、大興土木等有失君德、有損國力、有害國政的言行,各路言官勢必會糾彈不已,哪怕因此觸怒龍顏,被廷杖、流放,也在所不惜。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言官們確實沒有辜負朱元璋當初的期待。不少言官因為進諫而獲得了 “諍臣”“忠臣” 的稱號,他們的事蹟也被載入史冊,受人敬仰。可任何事物都不能演化為極致,物極必反。言官所掌握的輿論監督權,歸根結底也是一種權力。當這種權力被過度保護,失去了應有的制約時,最終就會變成脫韁的野馬、下山的猛獸,不僅無法起到監督作用,反而會成為禍亂朝政的根源。
朱元璋當初設計的言官制度,起初的確發揮了積極作用,懲處了不少貪官汙吏,制約了權臣的權力。可也正因為言官制度設計中缺乏反向制約。言官可以隨意彈劾他人,卻無需為自己的言論負責。使得這種制度缺陷逐漸演化成明朝重大的政治災難,甚至成為明朝逐漸衰弱乃至最終敗亡的禍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