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9章
張書廷看著薩哈廉被綁好、兩名昌平兵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後方押送,這才把目光收回來。他掃了一眼戰場,夕陽已經沉到山脊下面去了,谷地裡暗下來,只有零零星星的火把開始點燃。空氣中血腥氣混著泥土和硝煙的味道,嗆得人鼻根發酸。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對黑臉總旗說:“收攏陣形,清點傷亡,把繳獲的馬匹和甲仗登記造冊。派人去給閻總兵報信,說鑲紅旗主力已經全殲,活捉旗主薩哈廉。”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再派個人盯著唐通和李重鎮的人,別讓他們摸過來偷東西。”
黑臉總旗領命去了。張書廷獨自騎在馬上,望著東北方那片越來越暗的天際線。他知道,鑲紅旗的覆滅只是一個開始。正紅旗還在關內遊蕩,阿濟格的主力也在往南逼。今夜谷地裡不會有篝火歌舞,只有連夜加固營壘、佈置哨位、修理銃械。他低頭看了看鞍邊皮囊裡那支方才射殺了趙大勇的手銃,銃管上還殘留著一絲餘溫。他把手銃抽出來,對著天空慢慢轉了一圈,看著暗銅色的銃身在最後一點天光裡泛出微芒,然後重新插回皮囊裡,緊了緊搭扣。
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動他墨綠戰袍的下襬。遠處傳來昌平兵收攏死馬時低沉的吆喝聲,還有鐵鍬掘土準備掩埋屍體的悶響。唐通和李重鎮的隊伍像一群被霜打了的烏鴉,聚在北面樹林邊,黑壓壓一團,靜悄悄的,連火把都不敢點得太亮。薩哈廉被兩個昌平兵推搡著走過一處土坎,他腳下絆了一下,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卻沒有出聲。押送他計程車兵停了一步,等他站穩,又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暮色裡縮成一個矮墩墩的黑影,那截斷槍桿還綁在腰間,從背後看過去,像他長了一條歪斜的尾巴。
張書廷收回目光,撥轉馬頭,朝谷地中央那片被馬蹄踩爛的指揮台走去。他的青驄馬踏過一灘尚未乾透的淤血,蹄鐵敲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夜幕從四野合攏過來,將這片剛剛吞噬了五百條性命的谷地緩緩蓋進黑暗裡。只有火銃隊陣地上那幾盞風燈還亮著,橘黃的光暈在夜風裡搖曳,映著那些年輕而疲憊的面孔,和銃管上凝結的露水。明天,他們還要向西開拔,去迎擊正紅旗的遊騎。今天的勝利,不過是漫長的、血色浸染的征途上,一個短暫的句點。
而此刻,在順義城頭,守軍遠遠望見南邊谷地方向升起的煙柱,正在議論紛紛。他們還不知道,那一支在所有人眼裡不過是“昌平總兵麾下一支偏師”的部隊,剛剛用火銃和長槍,把大清八旗中赫赫有名的鑲紅旗,從這世上抹去了整整一個旗的編制。城裡幾個老卒趴在垛口上,眯著眼望著那些漸漸消散的硝煙,低聲嘆道:“老天爺,咱明軍啥時候出了這麼一支殺神?”沒人答得上話,只有夜風嗚嗚地吹過城堞,像無數亡魂在曠野裡遊蕩時發出的長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