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9章
順義城頭的烽煙還沒有徹底散盡，一縷縷灰白的煙柱斜斜地插進十月末灰濛濛的天空裡，像幾根被風吹歪的旗杆。城牆上的磚石被火燎過，大片大片地泛著焦黑，有些垛口被滾木礌石砸塌了半邊，碎石和碎木堆在牆根下，幾個守卒正彎著腰在清理。護城河的水面上漂浮著斷折的雲梯殘片、破裂的甲片和幾具還沒來得及打撈的建奴屍體，水色渾濁暗紅，間或有一兩條被驚擾的魚翻起肚皮，又沉了下去。城門大開，吊橋已經放下，橋面上鋪了一層乾土，蓋住那些黏膩的血跡和泥濘，可乾土下面滲出來的暗色水漬還是把黃土洇成一團團不均勻的深褐。
神武皇帝朱慈烺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御馬上，緩緩穿過吊橋。他身後跟著一隊護國軍龍營的侍衛，甲冑鋥亮，馬匹步伐沉穩，馬蹄踏在木板橋上發出均勻的“嗒嗒”聲。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城牆上那些被火銃和戰車摧毀的工事殘跡，又掃過城門兩側跪伏在地的順義守軍，那些人甲冑不整，有的連頭盔都沒來得及戴上，臉上全是煙塵和汗漬混雜的泥道道，嘴唇乾裂，眼神疲憊而惶恐，卻又夾雜著劫後餘生的茫然。他們中有許多人是頭一回見到這位年輕的天子，只敢把額頭貼在手背上，連呼吸都壓得極輕，生怕稍有響動就惹來雷霆之怒。
城門口站著一個穿緋袍的文官，大約是順義知縣，四五十歲年紀，鬍子都花白了，跪在地上時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他前面幾步，一左一右跪著兩個披甲將領，左邊那個圓臉短鬚、身量寬厚，正是順義總兵唐通；右邊那個瘦長鼠須、眼睛總眯著，則是李重鎮。兩人的甲冑上還沾著方才廝殺時濺上的血泥，頭盔放在腳邊，露出散亂的髮髻和汗溼的額髮。他們跪在硬邦邦的夯土地面上，膝蓋硌著碎石，可他們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把身子伏得極低，額頭幾乎碰到了地皮。
朱慈烺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人。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韁繩在馬鞍前橋繞了兩圈，然後緩緩直起身，目光從唐通的後腦勺移到李重鎮的肩甲上，又從李重鎮那邊移回唐通的後背。十月底的風從北面曠野上吹來，帶著殘存的硝煙和泥土的冷氣，把他明黃披風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的侍衛們靜默地停住馬，二百多騎鴉雀無聲，只有馬匹偶爾打個響鼻，噴出團團白霧。
唐通的背上已經溼了一大片。十月底的天氣固然寒冷，可他的冷汗從後頸淌下來，順著脊樑溝一路流進腰間的襯衣裡，把貼身的布料浸得冰涼爽滑。他不敢抬頭，不敢動，連呼吸都儘量放輕放緩，可他胸腔裡那顆心卻擂鼓般地跳著，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朱慈烺馬蹄前的泥地上有幾滴新鮮的血跡，不知道是哪個傷兵方才走過時滴落的，還是從城牆上濺下來的，那幾滴暗紅的液體在冷風裡很快就凝成了半固體的膠狀，邊緣捲起薄薄一層幹膜。唐通盯著那幾滴血，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的卻全是自己的腦袋，方才擅自出城迎敵、一戰折損幾千人馬、險些讓建奴破了順義，這些罪名疊加起來，就算砍他十次頭都夠了。他想起崇禎皇帝在位時處置失地官員的狠辣手段，想起那些被押赴西市斬首示眾的總兵、巡撫，後背又是一陣發緊。
他旁邊的李重鎮比他還不如。這位瘦長的總兵官此刻連嘴唇都在哆嗦，兩條跪著的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顫著，膝蓋下的碎石被他壓得硌出輕微的響聲。他想起幾年前那次“戊寅虜變”，建奴入關劫掠，明廷震怒，崇禎一口氣斬了三十六名文武官員，其中包括和他同級的祖寬、吳國俊等人。雖然他這次是跟著唐通一起出戰的，但城門是他負責防守，建奴險些從他負責的北門段攀上城頭，如果當時城破了，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此刻跪在神武皇帝面前，他滿腦子都是那三十六顆血淋淋的人頭在菜市口滾動的畫面，胃裡一陣陣翻湧，幾乎要嘔出來。
可朱慈烺並沒有急著問罪。他只是安靜地騎在馬上，目光掠過唐通和李重鎮，又掠過遠處城頭上那些修補工事的守卒，最後落在那片被戰車和刺刀收割過的戰場遠端，那裡有護國軍正在打掃殘局，一隊隊士兵用長竿把建奴屍體從護城河裡撈上來，堆在空地上準備焚燒。他的思緒卻飄到了更遠的地方，飄到了關於這個王朝、這些將臣、以及那些在末世裡依然層出不窮的各色人物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讀史書時的一個感慨，凡是王朝盛世，總是繁花似錦，人物風流，華蓋如雲，旌旗蔽空，金戈鐵馬間氣吞萬里如虎。可到了末世王朝，則是菊花殘，滿地傷，連帝王的笑容都只能默默泛黃。中華上下五千年，那些亡國之君在國破家亡之際，常常仰天長嘆“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抱怨自己時運不濟、朝中無人、忠良凋敝。可朱慈烺穿越到這個時代後卻發現，明末的崇禎朝竟然是一個例外，別的末世王朝人才稀落，崇禎朝末期，手下猛人忠臣卻依然如雲。孫承宗、袁崇煥、楊嗣昌、曹文詔、曹變蛟、盧象升、孫傳庭......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響噹噹的角色？就算把他們拎出來和岳飛、韓世忠那些古之名臣相比，也完全可以說是在伯仲之間，有些甚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群人，圍著一個勤勉到近乎偏執的崇禎皇帝，硬是把一個大明江山折騰得七零八落。朱慈烺有時候想想都覺得諷刺，別的亡國之君是無人可用，崇禎是滿手的好牌卻打得稀爛。而在這副好牌裡，偏偏又摻雜著一些不倫不類的怪牌，讓人既哭笑不得，又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在歷史裡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