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2章
大堂裡安靜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朱慈烺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盞茶,慢慢吹了吹浮面上的茶沫,淺淺地呷了一口,然後把茶盞放回旁邊的案几上。茶盞底部碰在紅木几面上,發出輕輕一聲“嗒”,在寂靜的大堂裡卻顯得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幾案,落在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李重鎮身上,緩緩說道:“李重鎮,朕本想連你一起斬殺,但念在你曾勸阻唐通堅守不出、並非毫無分寸的份上,暫且留你一條小命。不過,死罪饒過,活罪不免。免除你所有官職,回家養老去吧。”
李重鎮聽到前半句時,心已經沉到了谷底,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步唐通的後塵了。可後半句落進耳朵裡時,他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顫。他猛地抬起頭來,那雙因為恐懼而渙散的眼睛一下子重新聚焦起來,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朱慈烺的臉,彷彿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到這句話是不是真的。免去官職?回家養老?他本來以為自己死定了,唐通已經被斬了,他作為同案犯,就算不被殺頭,至少也要充軍發配或者下獄論罪。可神武皇帝居然說讓他回家養老,不殺不罰,只是把官帽子摘了?李重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張著嘴,傻呆呆地看著朱慈烺,一時間竟然忘了磕頭謝恩。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句話,我活下來了?我真的活下來了?
朱慈烺見李重鎮呆愣在那裡沒有反應,眉頭微微一動,聲音裡添了一絲冷意:“李重鎮,難道你真的想死?那朕就成全你,”他一邊說一邊抬起手,做了個召人的手勢。旁邊一個錦衣衛立刻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已經落在了李重鎮的肩膀上,隨時準備上前拿人。
李重鎮渾身猛地一哆嗦,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這才回過神來了,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後怕同時湧上心頭,把他的腦子衝得發昏。他顧不上膝蓋的劇痛,也顧不上額頭上還在淌血的傷口,整個人像彈簧一樣伏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磚上,“咚、咚、咚”一口氣磕了二十多個響頭,每一下都磕得實在,磕得額頭上的傷口被反覆撕開又合攏,鮮血順著鼻樑淌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他眼皮直抽,可他根本不敢停。一邊磕一邊含混不清地反覆唸叨:“謝陛下天恩......臣給您磕頭......謝陛下天恩......”他的聲音由最初的顫抖慢慢變成了哽咽,再由哽咽變成了低聲的抽泣,最後他抬起頭來時,額頭上已經血肉模糊一片,皮肉翻卷著,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滿臉,淚水更是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從紅腫的眼眶裡滾落下來,順著臉頰的溝壑淌進脖頸裡。他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一個帶過兵打過仗的總兵官,此刻哭得像一個撿回了命的小孩子,鼻涕眼淚混著額頭上的血,把面前的地磚染出一小片紅紅白白的狼藉。
朱慈烺看到李重鎮這副模樣,微微偏開了目光。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掩飾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一絲複雜情緒。他方才說要殺李重鎮那句話,其實是故意逼他表態的,他原本就沒打算殺李重鎮。他在心裡早就掂量過,李重鎮在歷史上並未作出什麼對不住大明的事,在明末那種大環境下,打不過建奴、被迫撤退或者逃跑,實在算不得什麼天大的罪過。那些年建奴鐵騎橫掃關內,多少總兵、巡撫望風而逃,李重鎮在其中反而算是中規中矩的一個,至少他沒有主動投降,也沒有臨陣倒戈,更沒有像唐通那樣三易其主、節操全無。朱慈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李重鎮的命。至於唐通,那是他必殺之人,即使沒有順義這一戰的藉口,未來他也會找機會把唐通除掉。這個三姓家奴式的人物,留著就是個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在關鍵時刻背叛,與其等他在更重要的戰場上捅婁子,不如趁早清理乾淨。所以方才那句話裡的殺氣,一半是真的給李重鎮看的,一半是做給堂下那些順義地方官看的,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他朱慈烺可以寬恕,可以施恩,但前提是你得值得寬恕;至於那些不值得寬恕的人,殺起來絕不手軟。
朱慈烺放下茶盞,朝李重鎮揮了揮手,語氣比方才稍微和緩了些:“去吧。切記住,回鄉之後不可仗勢欺人,不可魚肉鄉里,安安分分過你的日子。”他心裡很清楚,以李重鎮當了這麼多年的總兵官積累下來的人脈和底蘊,就算被免了職回到老家,也依然是地方上沒人敢惹的角色。那些鄉紳、地主、知縣之類的人,見到李重鎮這樣的前總兵,多半還是得客客氣氣地陪著笑臉。所以他才特意加了一句警告,既是提醒,也是威懾,雖然我饒了你,但如果你以為沒了官職就可以在地方上胡作非為,那我隨時可以再把你拎出來問罪。
李重鎮聞言,又是連連磕頭。他一邊磕一邊哽咽著說:“陛下,臣還年輕......臣今年才三十多歲......為了報答聖上不殺之恩,臣願意加入護國軍,並從一名普通士兵開始做起,請陛下恩准!”他說這句話時,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卻異常認真,那雙被淚水和血水糊住的眼裡,透出一股近乎灼熱的執著。他這話一說出口,整個大堂裡的人都愣住了。那些站在兩側的護國軍將領、侍衛、幕僚們,包括朱慈烺本人,都微微怔了一下。李重鎮當了這麼多年的總兵官,就算這些年軍餉被層層剋扣,但他身為高階將領,積攢下來的家底絕不會少。回到老家之後,置幾頃地、蓋幾間房,再僱幾個僕役,舒舒服服地過上等人的日子,那是完全做得到的。可他居然主動提出要加入護國軍,而且還要求從一個普通士兵做起,這可不是隨便說說就能做到的。護國軍的操練之嚴、紀律之苛,遠非普通明軍可比,一個三十多歲的總兵官,要從頭開始適應那種高強度的體能訓練和火器操演,其中的艱難可想而知。可李重鎮說這話時的神情,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真心實意的決絕,他是真的被神武皇帝的不殺之恩感動了,是真心實意想要用餘生來報答這份活命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