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2章
時值深冬臘月,北直隸通州城外的李家村早已被一場連下了兩晝夜的暴雪裹成了白茫茫的混沌世界。天色擦黑,呼嘯的西北風捲著細碎的雪粒子,像無數把極小的冰刀,刮過村頭光禿禿的老槐樹枝丫,發出嗚嗚的尖嘯,又狠狠砸在家家戶戶的土坯牆上,沙沙的聲響混著風雪聲,壓過了村裡所有的動靜。村裡的人家早早就上了門板,堵了窗縫,縮在燒得半溫不熱的土炕上熬著寒夜,連平日裡最愛竄門扯閒話的閒漢都不肯踏出屋門半步。整個村子靜得像座荒村,只有村西頭李二姑家的破院裡,還透著一星半點昏黃的油燈光,在漫天風雪裡搖搖晃晃,像盞隨時都會被風吹滅的豆火。
屋裡的光景比外面看著還要窘迫幾分。黃土坯砌的牆四處漏風,牆角縫隙裡結著薄薄的冰碴,冷氣順著牆根往屋裡鑽,凍得人腳底板發麻。半間屋子大的土炕佔了大半空間,炕上鋪著打了七八塊補丁的粗布褥子,棉絮從破洞裡露出來,硬邦邦的早就不保暖了。炕角縮著兩個女子,裹著一床洗得發白、邊緣都磨破了的舊棉被,臉色都凍得泛著青灰色。年紀稍長的婦人正是李二姑,三十多歲的年紀,臉上卻滿是風霜刻下的痕跡,眼睛腫得像熟透的核桃,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顯然是剛哭過許久;她身邊依偎著個十三四歲的姑娘,是李二姑的女兒,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顫意,前幾日冒著雪去山裡挖野菜受了風寒,正發著高熱,昏昏沉沉地靠在母親懷裡。
炕沿邊坐著一行四人。主位上的少年看著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厚棉袍,料子卻異常緊實妥帖,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一圈玄狐裘的襯裡,毛峰油光水滑,一看就價值不菲。他眉眼周正,鼻樑挺直,神色平靜淡然,指尖輕輕叩著身前缺了一條腿、用半塊磚頭墊著的矮桌,周身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與這破敗的土屋格格不入。這正是微服出京、沿路查訪民情的朱慈烺。
站在他身側左手邊的男子三十歲上下,身形高瘦精幹,一張稜角分明的瘦臉,眉骨很高,眼神銳利得像崖上的雄鷹,左眉骨到顴骨處有一道淺淺的刀疤,添了幾分肅殺之氣。他一身玄色短打勁裝,腰間束著牛皮腰帶,右側腰腹處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兵器,正是朱慈烺的貼身護衛、錦衣衛出身的李若璉。右手邊的漢子則要年輕幾歲,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虎背熊腰,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像半截鐵塔,聲線沉厚洪亮,性格卻格外沉穩,話不多,眼神時刻掃著屋門和視窗,警惕性拉滿,正是另一位貼身護衛嶽洋。
還有個看著十五六歲的小太監胡寶,守在屋門後,後背緊緊貼著門板,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外面的動靜。他生著一張圓臉,皮膚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看著機靈得很,背上鼓鼓囊囊的,用一塊厚帆布裹著件長條形的傢伙什,被他護得嚴嚴實實,生怕被雪打溼了。
他們一行人是傍晚時分進的李家村。本是沿著通州府下轄的村落一路查訪民情,剛進村口就撞見李二姑趴在一具蓋著草蓆的屍體上哭得死去活來,旁邊圍了幾個村民,也都是唉聲嘆氣,卻沒人敢上前多說一句話。朱慈烺心下惻隱,又覺此事透著蹊蹺——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居然有人橫死家中,村民卻敢怒不敢言,便帶著人跟著李二姑回了家,想問問詳細情況。誰知剛坐下沒半刻鐘,院門外就傳來了亂糟糟的腳步聲,跟著就是“哐當”一聲巨響,本就不結實的木板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夾著雪片的寒風呼地灌進院子,幾聲粗野的喝罵隨之而來。
“屋裡的人都給老子滾出來!敢管楊家的閒事,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








